《**肥臀》中的时间叙述是用个体的、生存意味上的个人时间置换、对抗抽象的史诗性时间。但莫言对历史的观照和用意并不止于为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芸芸众生发声和主张,他的用意在于试图找到一种逻辑来消弭历史的暴政、时间的暴政带给个人生命的创伤。于是,他找到了一种比拟,将个人时间比拟为自然界万物生长的时间,将历史比拟为影响自然万物生长的气候。气候有时,历史风云变幻有时,但万物生长却生生不息,而人类终将以自然万物“生长—死亡—生长”的永恒逻辑战胜短暂的历史气候带来的苦难。
如果说《**肥臀》的时间叙述呈现出一种根植大地的厚重和朴素的面貌,而《生死疲劳》的时间叙述则因对六道轮回的因果时间观念的借用而呈现出一种超然的姿态。
蓝千岁是西门闹累经几世轮回后在21世纪的再一次转生。他头颅巨大,通晓古今,无所不知,五岁便能滔滔不绝地讲述前世今生。这是一个半神半魔的人物。因为保留了所有转世的记忆,蓝千岁获得了神灵般俯瞰尘世的视野,他以一种超然的姿态,摆开了说书人的架势,开始了对前生今世的叙述。《生死疲劳》的开端类似于白话小说中的“楔子”;它是一个溯源式的故事开局,也是结局。它是预述,点出了故事的结局,接下来便是仔细叙述故事的过程,讲述故事怎样走到了今天这个结局。
《生死疲劳》实则是一个在宗教时空观念观照下讲述人间叙事的套盒结构,即在宗教时间框架下包含了对中国当代土地历史变迁和轮回的叙述。1949年土地改革后,土地分给农民,土地成了农民的私有财产。后来中国农村土地改革历经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生产责任制、土地包产到户等历史阶段,又重新回到了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土地使用权私有化的状态。中国农村土地改革历史是一个长达50年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大轮回。莫言在《生死疲劳》中没有探究这50年土地历史变迁背后的动力和原因,这不是莫言的意图和写作初衷。莫言的“良史之忧”的情怀始终落在对处在历史剧烈变革中的个体命运的关切上。于是,《生死疲劳》中的史诗时间又一次被置换为个体的生命时间,而推动个体的生命时间叙述的动力来自于人物的欲望。《生死疲劳》中的西门闹和蓝脸则代表了个体对时间和历史的强烈意志和欲望。推动轮回之轮转动的力量来自西门闹的复仇欲望。西门闹不甘心自己无辜枉死的命运,于是他不断地轮回转生,不断地寻求能够解答自身命运的某种解释。随着无数次的轮回,他的仇恨渐渐淡化,动物性取代了人性。当最后一点仇恨和不甘泯灭在强大纯粹的动物性生存欲望时,轮回结束了,他化作蓝千岁开始了新生。而蓝脸对于历史的欲望和意志表现为他出于民间本能的智慧而做出的个体对整个历史潮流的悲剧性抵抗。如果说西门闹通过个体的轮回表现了历史的喧哗和**,而蓝脸则体现了历史在发展过程中某种神秘的循环和重复。蓝脸如同一块巨石,伫立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固守着他的土地,度过了从年轻、衰老直至死亡的生命时间。蓝脸以他的生命对线性的进化论的时间做出了抗争,并以个体的生命历程印证了历史发展进程与个体生命循环之间惊人的巧合。
二、情感化的时间形态:以《红高粱家族》为例
莫言小说对时间的呈现主要表现为两种形式,一种是以对个人时间的叙述来置换对史诗性时间的叙述,通过对个体生命时间的叙述而展示史诗时间对个体的影响以及个体与历史的对话和抗拒。另一种形式是以个人情感去观照历史和时间,从而使得时间展现出高度个人化、情感化的特质。《红高粱家族》关于时间的叙述就属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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