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传统的文体特点在于其真实性,即散文家通过记述真人真事,来抒发真实的情感或表达真实的观念思想。“真实性”也是将散文与小说、戏剧、诗歌等其他文体区别开来的最根本的特征。但在散文的写作实践中,作者总不免在行文中加上虚构的成分。一切文学作品都具有虚构的成分,只不过不同文体,其虚构的成分所占比例以及对真实性的要求不一而已。散文以“真实性”和“非虚构性”作为本体特征,但这并不意味着散文要完全拒绝虚构性。高尔基曾在《我是怎样学习写作的》一文里说:“艺术创作永远是一种虚构臆造”[8],歌德在《诗与真》中也明确表示:“每一种艺术的最高任务即在于通过幻觉,产生一种更高更真实的假象。”[9]
散文中的“虚构”成分是为了创造“艺术的真实”。莫言在《小说的气味》中谈到有关“真实与虚构”的创作秘密:初学写作者将生活中一些曲折动人的真事如实写入小说,却没有打动人心的力量。而一些优秀的作品虽然有大量的虚构成分,却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和说服力。莫言认为问题出在作家在写作时是否调动自己全部的感觉,并发挥自己的想象力。[10]
照相式的、不加任何虚构的实录并不一定能够产生富有感染力的“艺术真实”。“艺术真实”的产生与否在于作者是如何发挥自己的创作才能和个性去处理艺术的原料的。如果作者充分地调动自己的创作个性,“虚构”也变为艺术上的“真实”。曾写过散文名篇《金蔷薇》的俄国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在《纪实与虚构》中指出:“优秀的特写总会有虚构的,任何东西都不如带有经过精选、闪耀着某种虚构色彩和时代热情的巧妙细节的实事描写更能揭示事物的本质。”[11]在莫言的文学中,虚构和真实的界限从来就是模糊的。莫言曾说:“小说是虚构的毫无疑问,而我说散文是虚伪的作品主要针对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流行的散文,明明社会上病相百出,百姓民不聊生,这些散文却歌功颂德,看似纪实却是虚伪,其中的情感是虚构、克隆出来的,跟小说没有明确的界线。”[12]
尽管以上言论针对的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矫揉造作的散文风格,但莫言也指出了散文也是一种有目的性的虚构。这种目的性或是为了创造“艺术真实”,或是为了向某种势力献媚。
莫言的部分小说呈现出散文化的特征,而他的不少散文则呈现出小说化的特征。作于1985年的散文《马蹄》是莫言试图探究散文和小说文体边界所在的作品。文中身穿戏服的群众演员戏剧性地出现在游客前的细节,构成了关于真实和虚构复杂关系的一个精彩的隐喻。又如《俄罗斯游记》,写作该篇散文时,莫言从未到过俄罗斯。这篇散文融入了作者大量的虚构和想象,其煞有其事的叙事腔调让读者产生阅读散文的审美体验。而莫言散文名篇《会唱歌的墙》插入了大量的民间传说和乡土轶事,对空瓶子所构成的墙的神奇化的描写,具有明显的小说虚构笔法。
莫言有为数不少的小说,尤其是短篇小说,很难区别虚构和真实的边界,如《猫事荟萃》完全可以当作散文来读。散文与小说,真实和虚构之间模糊的分界折射出莫言对于现实的观念。莫言在一次与台湾作家骆以军进行关于《生死疲劳》的笔谈时,面对骆以军提出的为什么会在小说中描述那么多荒诞不经的事情的问题时,莫言坦言:“你们所谓的‘魔幻’,其实是我们那儿的真实。”[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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