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弘范和张弘正进来。文天祥与他们见礼,让张弘范坐木凳,自己坐床边。张弘正只能站立在张弘范身旁。
“请坐。”
“谢坐。文丞相是我们的客人,到您住的这舱房里,我们是客人,您是主人。”
“张元帅说笑,我一个阶下囚而已。”
“我没有把丞相看作囚犯。丞相如果归顺我朝,一定是保留原职,地位在我之上。我们劝说无用,丞相只是不肯回心转意。”
“如果你们此来还是意图劝我投降,就不必浪费口舌,请回好了。”
“丞相毫不留情,我们就直说好了。”张弘范把凳子移近一点,“我想请丞相写一封信,劝南朝剩余的这些人放下武器言和。不必再抵抗,抵抗是无益的。”
“那办不到。我不会写这样的信,他们也绝对不会投降。”
“丞相还是写吧。您写了是给他们一个机会,投降不投降是看他们是否识时务。你看你们这些人,把船围在一起,像守城一样守住,能够保得了命吗?我们就打不进去吗?一旦攻进去了,老老少少,全部杀光,一个不留,你不为他们担忧吗?你不想办法救他们吗?”
“我要是能想到办法,就从这里跑出去,到那里和他们一起坚守。”
“那是不可能的。你要想救他们唯一的办法是劝他们停止抵抗,进行和谈,归顺我朝。你是有声望的,你写信劝他们,他们会听。”见文天祥不理,他又说:“你起码可以写信给张世杰,让他投降,不要再打了。”
文天祥道:“宋家朝廷有如我们父母。吾不能捍卫父母,乃教人反叛父母,可乎?”
张弘正不耐烦了,威胁说:“你不写也得写。”
“为什么?”
“你难道不怕死吗?”
文天祥微微一笑:“怕死就可以不死吗?你可以不死吗?人生自古谁无死?喏,这是我前天写的诗,给你看。”
他从桌上诗稿中抽出一张给张弘范,那是《过零丁洋》。张弘范读后摇动手中的纸道:“好人,好诗。好人,好诗。好个‘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知道继续劝或施压没有用,于是转换话题,“我是一介武夫,打仗之余也写几首歪诗。”
“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诗、书、礼、乐、易、春秋的六经之中,以诗为首。中国人,上自皇帝,下至平民,没有不能读诗写诗的。连道士、和尚、妓女都会写诗。武将能诗,也属正常。”
“可惜的是,这么个礼乐诗书之邦就这么一败涂地了。”
“这确实叫人痛心。究其原因,乃是自己腐败了,内有奸相贾似道搅乱朝政,外有刘整、吕文焕叛将引狼入室。现在……”
“现在怎么?”
“现在么?现在我看到的不是蒙古人带兵打来,而是你这样的汉人带了蒙古人来打宋人。这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吗?我看了痛心。”
“你是说我是背叛自己人,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你要知道,我不是宋朝子民。我亦读史,懂史,知道燕云十六州自后唐即割让给辽。我祖辈世居燕山之下。我父在金为官宦,归顺蒙元。我出生在金,长大在元,不知道有辽金,遑论赵宋·何来背叛之说?”
“你不视己为宋人,而宋人惦记着你们。你饱读诗书,相信你知道陆游、陆放翁的这句诗:‘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我说了,我不是遗民。我亦不南望流泪。蒙圣上恩典,世代为官宦,享尽荣华富贵。”
文天祥说:“我闻将军受封领兵南征。大汗拨蒙军一千归你麾下。你奏曰,‘汉人无统蒙军者’,是自知为奴,低人一等,乃鹰犬之类,何来荣华富贵?你为虎作伥,博得主子一杯残羹的赏赐,可知道千里荒芜,十室九空,白骨蔽野,都是你们残暴杀戮所致?我看将军诗稿,中有诗句,‘百万将士战袍红,尽是江南儿女血。’为什么不是男儿血,而是儿女血?这是说明你们连不上战场的妇女都杀吗?这是你嗜血的豪迈,还是你内心的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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