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九月初九,即公元1911年10月30日,袁世凯将由彰德乘火车南下,前往武昌办理剿抚事宜。他定于上午十点起程,因为王锡彤没有赶到,因此又推迟到下午一时。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一连收到五份上谕。前四份都是朝廷应资政院奏请,回应舆论,以求挽回民心。
一是以皇帝的名义其实是载沣下罪己诏,诏书中说“用人无方,施治寡术。政地多用亲贵,则显戾宪章。路事蒙于佥壬,则动违舆论。促行新治,而官绅或借为网利之图。更改旧制,而权豪或祗为自便之计。民财之取已多,而未办一利民之事。司法之诏屡下,而实无一守法之人。驯致怨积于下而朕不知,祸迫于前而朕不觉”。表示一定维新更始,实行宪政。
二是颁布明诏公布宪法,“著溥伦等敬遵钦定宪法大纲,迅将宪法条文拟齐,交资政院详慎审议,候朕钦定颁布用示朝廷开诚布公与民更始之至意”。
三是取消内阁暂行章程,实行内阁完全制度,不以亲贵充当国务大臣。
四是开放党禁,“所有戊戌以来,因政变获咎,与先后因犯政治革命嫌疑惧罪逃匿者,悉皆赦其既往。嗣后大清帝国臣民,苟不越法律范围,均享国家保护之权利。非据法律不得擅以嫌疑逮捕等”。
还有一道旨意,是回应袁世凯的要求,先拨给一百万两军费,“监国摄政王面奉隆裕皇太后懿旨,现在湖北用兵,军饷浩繁,著拨出宫中内帑银一百万两,由内务府交度支部专作军中兵饷之用”。
见了这些旨意,袁世凯对随同南下的段芝贵道:“香岩,朝廷如果能够早一年哪怕半年如此开通,何至有今天的局面。”
袁世凯已经成立了司令部,段芝贵负责司令部的一切事务,但他的心思并不放在天下大势上,要与他青梅煮酒论天下,则无异于对牛弹琴。果然,他对袁世凯的感慨答非所问:“如果没有这乱局,宫保还没有复出的机会。”
袁世凯按下与他谈大局的想法,转变话题道:“我准备在孝感设司令部,你选一个合适的地方。”
到了十二点多,王锡彤所乘坐的火车到了洹上村。他匆匆下车又登上袁世凯的专车,进门就道:“袁公,听说为等我让你推迟了三个多钟头,实在是不敢当。”
袁世凯笑道:“与其说是等你,不如说是与自己争辩。筱汀,我这次督师,情形很复杂,想听听你的想法。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既不是革命党,也不是立宪派,更不是中枢官僚,你的想法不偏不倚,我要好好讨教。”
“我只有一句话,万事留有余地。”
“愿闻其详。”
王锡彤问:“袁公以为,你的敌人在哪里?”
“南有革命党叛乱,北有朝廷亲贵虎视。南方军事尚易结束,北方政治,头绪焚如。”
王锡彤又问:“如今朝野上下都希望袁公快刀斩乱麻,把叛乱剿平,像当年的曾文正、胡文忠公收拾洪杨之乱一样。袁公以为,大清还有救吗?”
袁世凯老实回道:“很难,天之所废,谁能兴之。不过,我为孝钦托孤,不能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袁公的忠心可感,我还是当初那句话,袁公胜了,叛乱平定后,等待袁公的是什么?军事取胜之日,可能就是袁公取败之时。所以,袁公对革命党,应当留有余地。”
“武昌的黎宋卿也给我来信,让我与他共扶大义。”
“现在哪一方都想争取袁公的支持。朝廷希望借助袁公平定叛乱;革命党希望拉拢袁公能得以残喘;立宪派还希望袁公能够成就真正立宪。”
袁世凯闻言认真问道:“那依筱汀之见,我该何去何从?”
“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从。袁公倒向哪一方,必然失去另一方甚至两方。袁公独立自主,各方都要仰看袁公脸色,袁公居中运筹,且待最好结局。”
“大清的前途,一是立宪,一是共和。我主立宪,朝廷如今也想立宪。但如今已经有十余省响应共和独立,立宪何其难。”
“十余省独立,看似共和占优势,但须知其中立宪派的力量也相当大。局面到底如何发展,我实在看不明。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一切留有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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