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不到六点在前门火车站下车,此时天色未明,借天亮前的黑暗乘黄包车回到锡拉胡同的袁府。一回到家,袁克定就过来侍候,先解释道:“怕惹人注意,没敢去接站。”
“这就对了。拿门房的记录来,我看都有谁来过。”
袁克定回道:“爸爸不必看,赵智庵来过,杨五爷来过,严范孙来过,此外再没别人。”
袁世凯有些黯然。此前他回家,光看访客记录就要看一大会儿,没想到竟然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
“智庵来说什么了?”赵秉钧手下有一帮侦探,三教九流,宫内民间,无所不包,他的消息来源很广,又善于分析,事情的真相往往他最先得知。
“他说,爸爸这次倒霉并非完全是摄政王的意思。隆裕皇太后最狠,想要爸爸的命。幸亏张中堂极力劝阻,才有回籍养疾这道旨意。”
“香涛能极力为我说话,实在没想到,他可真够意思了。我平日对他的书生气,还多有小瞧的。”
“还有庆王也着实为爸爸说话。他让王府管家过来传话,说,请爸爸放心,不会再有别的旨意。”
“庆王那里尽在意料中,仲仁竟弃我而去,实在有些意外。”袁世凯有些感慨。
“这事真不怪他。他老家打来电报,老母病重。他不肯走,是我硬劝他走的。”袁克定解释道。
闻言,袁世凯稍稍心慰:“我对仲仁,那可是不曾薄待。”
“今天递了折子,恐怕明天就要出城。”袁世凯的谢恩折子,袁克定早已为他备好。
这种照例的折子,递上去就完。没想到摄政王在东暖阁召见,他欠欠身并未站起来,也未赐座:“外面有人谣传,说是因为你顶撞我才,才开你的缺,本王还没那么小心眼。我倒是想留你,无奈你足疾如此,只好放你回籍,找个像,像样的大夫,好好治一治。”
袁世凯出宫回到府中,让袁克文给他整理行装。他的计划是自己先回河南,安排妥当了再接家眷回去。到了快午饭时,张之洞来了。袁世凯连忙去迎,不在客厅待客,而是直接迎到正房东套间,请张之洞“升炕”。张之洞也不客气,坐到炕上背后靠着两床锦被,舒舒服服把腿平放在炕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炕桌说话,张之洞望了望袁世凯已经全白的须发道:“慰廷,一日不见,竟然须发皆白。”
袁世凯回道:“是吗?我自年轻时血亏,头发白得早。这次挫跌,本是意料之中,又属意料之外,一夜不曾合眼。多亏中堂极力周全,世凯感激不尽。”
“慰廷,我还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大清的前途,无奈这帮新贵目光短浅,不肯为大局着想。”张之洞说罢大摇其头。
“我倒是很想与中堂一道帮衬着维持大局。现在表面上看好像没什么大事,但暗流涌动,处理不好,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难以措手了。如今朝中只有中堂可做砥柱中流,中堂的担子往后怕是更重了。”
张之洞摇了摇头道:“人家未必那样认为。下一步,也许轮到排挤我了。本朝定鼎以来,就确立满汉共掌朝政的国策,区区数十万满人能够立国二百余年,便是这一国策的效用。虽然满汉畛域一直存在,但总算还能说得过去,六部两尚书、四侍郎,向来是满汉各半,同光以来,军机大臣由亲贵掌枢,下面则是两满两汉,几成定例。可是前年借官制改革、打破满汉畛域之名,不再满汉等员,各部要津多为满员占据,满进汉退,已经颇招物议。如今监国秉政,少年亲贵联翩入朝,其势咄咄逼人。如今你又去职,一进一退,非慰廷一人之荣辱,而是事关朝局之大端。我所以力谏摄政王,的确不是为慰廷一人去留争。”
“中堂苦心,令人感佩,可惜这些亲贵未必能够体谅。记得月前中堂曾经说,希望辅佐摄政王再造中兴,当时我也颇为振奋,打算与中堂一起,辅佐新朝。如今看来,竟是恍如一梦。”
张之洞摇着头,长叹一口气道:“想来让人泄气。更有甚者,慰廷,两宫尸骨未寒,他们就抢着抓兵权,是真聪明还是小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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