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发报地点是汉口电报局,这说明张謇人已经在汉口。他为什么在汉口,是专程来相晤,还是路过?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袁世凯都十分高兴。张謇是江苏谘议局议长,而其影响却是全国性的,整个大清国,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状元实业家张謇张季直!特别是去年各省谘议局三请召开国会,作为发起人的张謇更成为立宪派的领袖。这样的人物专门拜访,对袁世凯而言不啻与各省打开了一扇沟通大门。袁世凯多次说过,大清目前有两股力量不可小视,一是革命党,二是立宪派。革命党尚无合适的渠道沟通,立宪派有张謇牵线,何愁得不到支持?
到了第二天下午,袁世凯早早派袁乃宽带着轿子到洹上村车站等候。同时吩咐大开中门,以迎接封疆大吏之礼相迎。五点多,张謇乘坐的轿子由中门昂然而入,袁世凯亲自去打轿帘:“张先生,学生来迎接您的大驾了。”
“慰廷,不敢当,实在不敢当。”张謇一边下轿一边说,当他看到袁世凯须发皆白又感慨道,“慰廷,你见老了,我们都老了。”
袁世凯问道:“先生能住多少天?二十余年不见,我们要好好拉呱。”
“我今天晚上就得回车上,连夜进京。”
“这么着急?”
张謇解释道:“去年南京开博览会时,美国有个商团来华参观,他们邀请大清也组织一个商团去美国访问。上海、广东、汉口、天津四商会,公推我主持此事,我此次就是到京办理有关事宜。时间已经定好,必须如约前往。”
袁世凯惋惜道:“这实在太可惜了,我本打算与先生畅谈数日,有好多事情要向先生请教。”
“谈不到请教,要说请教,我亦有不少问题要向慰廷请教。”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养寿堂西侧的红叶馆,袁世凯吩咐道:“把饭开到这里吧,我要和先生边吃边谈。”
红叶馆的餐厅很宽敞,又通透,前后门窗大开,凉风习习,可解燥热。两人边吃边叙旧,谈起往事,袁世凯连说“惭愧”。那时他年轻气盛,特别是后来立功升职,不免得意忘形,对张謇多有得罪。张謇则道:“慰廷有傲的本钱,倒是我有些不识金镶玉了。”
两人谈到投机处,袁世凯又问:“先生,你对如今的局势怎么看?”
这话问得很大,但张謇所答却正是袁世凯所问,可谓心有灵犀:“朝廷皇族内阁尽失天下人心!名为内阁,实则军机,名为立宪,实则专制。以立宪之名,行专制之实。比之孝钦太后秉政,尤过之而无不及。”
“目前的局面,有何法可以挽回?”
张謇叹息道:“难!去年我发动国会请愿,浙江谘议局以为请开国会,是与虎谋皮,无济于事,认为国不亡,无天理。当时我很生气,说:‘我辈不为设一策而坐视其亡,无天理。’不到一年,皇族内阁一公布,大家都觉得大清立宪已经无望,真正是国不亡,无天理。”
“当初孝钦太后秉政,常例是满人领枢,其他军机满汉各半;中央六部,每部堂官六人,满汉各半。如今倒好,内阁成立了,说是打破满汉畛域,结果是汉人席次减少,不及三分之一。革命党正在呼吁驱除鞑虏,朝廷本就该以组织内阁机会示好汉人,以消弭危机,谁料竟然会反其道而行之。”
“谁说不是,海陆军及各部要害均为亲贵把持,非祖制也;复不更事,举措乖张,举国骚然,朝野上下不啻加离心力百倍,可惧也,全国有解体之危。”
袁世凯又问:“新内阁一成立,即将铁路收归国有,此举颇中要害,于国计民生皆有长远之利,先生何以说举措乖张,有解体之危?”
“事是好,但时机不对,办法不对,便大错特错。借国债,必经资政院议决,将各省商办铁路收归国有,必经地方谘议局议决。而朝廷却越过资政院和谘议局,内阁第一件大事就办得如此糊涂,岂不是绝了天下立宪之望?实话说,东南各省谘议局对朝廷已经失望之极,立宪无望,都有与朝廷誓不两立的意思。我此次北上,虽是交涉商团事宜,其实更是为摸清北方各省谘议局的意思,以便沟通。”
袁世凯惊道:“啊,照先生来说,干线收归国有反而成为酿乱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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