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位医生分了三班,半月一轮,就是方子有效,刚见成效又换人了,怎么可能治得好病?据说第一班广东推荐的杜郎中,开的药很对路,皇上也很高兴。可是,如今又换了班次,他调到第三班。而轮班的时间也改为一个月一轮,要再轮到他总要到三个月以后,而且——”据赵秉钧说,皇上所用的药经常发现有生了虫的,皇上捡出过几次,勃然大怒,但天子之怒竟然也无用处,药照样还是生了虫子,以后他就默默忍受着,“皇上如今只有一个忍字,他这一生就学会了一个忍字,忍到太后先他而去,忍到他重登龙位。”
这话犯了袁世凯的大忌,皇上忍到重登龙位,那么对他从前一忍再忍的人和事恐怕要算总账。
赵秉钧见袁世凯脸色阴沉,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说,却忘了忌讳,连忙补充一句:“恐怕他未必能如愿。”
在赵秉钧面前,袁世凯的真实心思是不必隐瞒的,而且也瞒不住:“智庵,你也不必安慰我。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以皇上的年纪和身体,能不能长寿不好说,但熬得过太后绝无问题。这一天早晚要到,现在看来,也许这一天今年就能到。真到了那一天,我该如何自处?何止是我,还有你们这些在外人眼里的‘袁党’又该如何自处。”袁世凯长叹一声,茫无头绪。
“只能不让这一天到来。”这也是赵秉钧所担心的,真到了这一天,根本无解。
不过这话近乎谋逆,不让这一天到来,难道要弑君不成?袁世凯瞪了赵秉钧一眼道:“智庵,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戊戌年的事世人对我的误解已经够深了,你这话说出去,让我们如何为臣?”
赵秉钧解释道:“宫保误会了,我是说,有人不想让这一天到来。”
“这话怎么说?”
赵秉钧分析道:“首当其冲的就是崔玉贵。当年珍妃怎么死的?虽说是太后下旨,但动手的却是他。皇上要重登龙位,以他对珍妃的感情,不把崔玉贵千刀万剐才怪。崔玉贵为人太张扬,不知收敛,宫中恨他的人不知多少。听他的徒弟在外面说,崔玉贵最近很紧张,喝醉了酒说老太后是他的护身符,太后在一日,他就活一日,太后要没了,他也就活到头了。”
袁世凯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不仅皇上恨他,珍妃的娘家人也恨他,太后一撒手,就是皇上不杀他,瑾妃恐怕也饶不了他。不过,要说他敢害皇上,恐怕他还没这个胆子。”
“他没这个胆子,要是有人给呢?”
“你是说太后?”袁世凯又连连摇头,“太后已经夺了皇权,总不至于会要皇上的命,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亲外甥。”
“我也是一种推测。宫保知道,太后这一生,最不讲的就是个情字,关键的时候,她杀人何曾眨过眼睛?当年杀肃顺,诛胜保,十几年前杀六君子,智谋兼备的老恭亲王辅政二十余年,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曾经以爽直敢言自诩的老醇王,在她手里也被揉成了面团。太后主政近五十年,翻手云覆手雨,可是宫保请想,在大政方面,太后可曾经认过一次错?”
袁世凯想了一想之后道:“的确没有。”
“太后是越来越顾及她的政声了,戊戌年的事太后会容别人翻案吗?而皇上如果重登龙位,必然要翻案的。”
“哦,”袁世凯恍然大悟,对赵秉钧洞察人心的能力暗自佩服,“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当然,我也是根据外面的传闻来推测。还有一个佐证,皮硝李正在失宠,而且好像是故意为之。”
“崔玉贵与他争宠,皮硝李又连犯几次错,所以慈眷不及从前。”
赵秉钧却大摇其头:“皮硝李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让崔玉贵骑到他的头上,除非是他有意为之。宫保,你听没听说过,八国联军进城两宫出宫前,皮硝李为太后找头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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