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出宫立即到荣禄府上。荣禄请袁世凯进内室,他背后垫一床锦被,半靠在炕头上与袁世凯说话。
“慰廷,实在懒得动,而且怕冷,没法在客厅会客,真是抱歉得很。”脸色灰黄的荣禄先表歉意。在内室相见,可见他没把袁世凯当外人。
袁世凯拱手道:“中堂说哪里话,世凯是何人,哪里担得起抱歉二字。”
“是的,我们之间不用这些虚文。慰廷,这次见起一个多小时,可见帘眷更深了。”荣禄虽是病中,宫中动向尤其每日见起情况却是纤毫毕见。
“全托中堂维护关照。要论帘眷,中堂真是独一无二。我每奏一件事,太后必让我向中堂请教。”
这话让荣禄很伤感,帘眷正深,他却行将就木,叹息道:“可惜天不假年,我想效犬马之劳而不得了。”
“中堂何必如此悲观?中堂是积劳成疾,今冬好好休养,明年开春必定好转,再过一个夏天培起元气,来年此时,必定是康健如初。”
“借你吉言,但愿再给我一两年,能看到大清的常备军粗具规模。如今门户洞开,京津形如无防,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慰廷,你肩上担子很重。”
“有中堂在,再重的担子我一定挑起来。”袁世凯转入正题道,“太后说,中堂提议让我训练旗兵,我特来请教。”
训练旗兵,的确是荣禄的建议,他的本心是以精锐的旗兵牵制袁世凯。北洋练兵,当然规模还要扩大,但全掌在袁世凯手中绝非善策。拱卫京师,除八旗驻防营外,还有神机营,但庚子一役证明都是绣花枕头。袁世凯的训练的确得法,那就借他的手训练出一支精锐的旗兵,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初衷:“满汉之防根深蒂固,我希望你能借训练旗营的机会,多交几个满人,将来对你有好处。”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当然其言亦可信,何况袁世凯也做此想,因此对荣禄的苦心十分感激:“中堂栽培的苦心,世凯没齿不忘。只是对旗将我实在不了解,何人可统领旗营,还请中堂把夹袋里的将才推荐出来。”
“这次挑选旗兵的,是魁斌、溥伦、荣庆、铁良等人,要论将才,铁宝臣当数佼佼者。”
铁宝臣就是铁良,宝臣是他的字。他是镶白旗人,祖父曾做过一任江西吉安知府,但在他七岁时祖父就去世,十岁时父亲又去世,家境败落,最贫苦时曾一度断炊。当时奉母命拿三方旧砚台出售买米,终日未得一钱,喝了一肚子凉水。无奈之中,天资极好的铁良也不得不放弃科举,入神机营当了月薪一两的“书手”,后来又到户部任笔帖式。铁良很上心,把整理文书当作学习的机会,遇到不明白的问题便请教前辈,或者查阅书籍。他的阅读范围日广,举凡财政、军事、洋务书籍无不悉心研究。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他在笔帖式中脱颖而出,谈吐也很不俗,结果被荣禄赏识,把他延入自己的幕府,从此仕途一路顺畅,此时已是从二品的内阁学士。
“啊,宝臣那可是再妥当不过的人选,才长心细,有大将之才。”袁世凯当然认识铁良。
“铁宝臣将来还要靠你多加提携。”荣禄看中铁良,不仅因为他有本事,更因为他强硬、果决,敢于担当。荣禄以为,也只有他这样的人将来能对袁世凯说个“不”字。
“我更需要宝臣的臂助。”袁世凯并非虚言,多几个满人知己,他是求之不得,“京旗兵不同其他常备军,无论人数多少,肯定要单设一个翼长。这个翼长就由宝臣出任,是中堂出奏还是我出奏?”
荣禄回道:“当然你来出奏,一则朝廷将旗兵交由你来训练,你出奏是职责所在,天经地义;二则也让铁宝臣知道,他这一步是你的提携。”
“不敢当,都是中堂的栽培。”话虽如此,但袁世凯还是一口答应,“好,我回去后立即出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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