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泳翊也不愿在此事上过多纠结:“事情已经过去,就不必再计较了。院公,听说朝廷就要送你回国,你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叶落总要归根,我老了,昼夜想念祖宗坟墓,只盼与家人团聚,以林泉为伴,不管人家高兴不高兴,总是要回去的。”大院君语气中听得出心有不甘。
闵泳翊语气平淡道:“院公操劳大半生,如今也该颐养天年了。”
袁世凯也乘机道:“要操心何时是个头?院公从此清心静养,益寿延年,既是院公之福,也是朝鲜之福。”
“袁司马放心,我已经想清楚了,从此不问政事,我是言出必行。”
再说下去,便是无话可说了。话不投机,再说出双方扫兴的话反而不好。于是袁世凯起身告辞:“院公,不打扰您了,我和竹楣告辞。”
两人出了门,闵泳翊说出心中的担忧:“我从小就怕见他,如今还是有些怵。他虽然老了,但看人的目光仍然如锥似针。我总觉得他言不由衷,优游林泉的话也勉强得很。”
“那是当然。一个叱咤风云大半生的人,如今要彻底走下朝堂,你说他能心甘情愿?但以院公的心胸和身份,他既然说不问政事,决然不会食言,这一点我不怀疑。”
两人分别后,袁世凯直接去北洋衙门见李鸿章,报告大院君与闵泳翊见面的情形。李鸿章很满意:“让有杀父之仇的人冰释前嫌,绝非一朝之功,能办到这样已经不错了。慰廷,你是怎么做到的?”
袁世凯回道:“说起来简单,就像乡间的媒婆,两头说好话,反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说得文雅些,我是在双方之间求同存异。”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你对人情世故很有一番见地,这是难得的长处。你再多多用心,遇事沉稳些,前途不可限量。”
堂堂直隶总督如此说,袁世凯怎能不心花怒放,他离座拱手道:“卑职才疏学浅,全靠中堂栽培。”
八月初朝鲜国王奏请迎回大院君的上书到了,李鸿章在转呈的同时上书总理衙门,推荐袁世凯护送大院君回国,并提议将来由他替代驻朝商务委员陈树棠:
前管庆军营务处袁丞世凯,两次带兵救护朝王,屡立战功,该国君臣士民深为敬佩,才识开展,明敏忠亮,清卿、燕甫去冬在朝所稔知。昨调来津,激劝闵泳翊往见李昰应,立为释憾交允,李、闵皆深德之;与其执政金允植、金弘集、金炳始等均莫逆之交。李昰应、闵泳翊等再三恳令袁世凯驻朝办事,可息争端而免内患,似且顺彼舆情,潜消反侧。现拟俟奉旨郝回昰应,即派袁世凯护关前往,将来或恳特恩,优加崇衔,俾接替陈树棠差使,可为耳目臂指之助。
李鸿章谨启
朝廷很快准奏,李鸿章决定由袁世凯和总兵王永胜带五十人护送小队于八月十七起程赴朝鲜,他对袁世凯道:“慰廷,现在就像演一出大戏,台已搭,客已请,大幕已经拉开,专等你登场了。”
“请中堂放心,卑职定不辱使命。”袁世凯拍着胸脯保证。
可还没起程,不顺心的事就发生了。闵泳翊本来答应陪同大院君一起回国,可临行前却突然变卦,说他去年所受旧伤发作,需要到上海治疗,当天就要搭乘招商局轮船南下。袁世凯劝不住他,便退而求其次:“竹楣,你已经与院公见过面,他无心干政的意思你也知道,你写封信由我带给国王岂不更好?”
闵泳翊有些不情愿:“我还是不写的好,王妃知道我与院公见面会不高兴。”
“你与院公见过面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你越是瞒着反而越容易引起王妃的猜疑。你就写信说,听说朝廷已经决定送院公归国,你知道无力阻挡,于是前去见院公,劝他优游林泉,这样你不但无过,反而有从中劝和之功,不是更容易得王妃谅解?”
闵泳翊觉得有道理,于是写一封亲笔信交由袁世凯带回。金明圭、李应浚等人本来也是随袁世凯一同回朝,见闵泳翊变卦,他们一行也怯了,决定乘轮船招商局的客轮晚几天后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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