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出了宫门,坐着暖轿到王公亲贵府上拜访。王爷们都对他十分尊重,大都亲自迎到二门,称赞他收复新疆有功。因为与他们不太熟悉,左宗棠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告辞了。只有在醇亲王府上,两人才相谈甚欢。
醇亲王自诩为武人,在对外态度上与左宗棠一样,一贯坚持强硬立场。但他为人又十分谦和,并不锋芒毕露。尤其是儿子当了皇帝后,他更是内敛低调。他的书斋名为退省斋,光绪出生的卧房取了一个毫无帝王气概的名字一槐荫斋(恬静安闲之意),正堂称为思谦堂。正座上悬挂着他手书的格言,西面墙上贴着他手书的家训:
财也大,产也大,后代子孙祸也大;
借问此理是若何?儿孙钱多胆也大,
天般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罢!
财也少,产也少,后来子孙祸也少;
若问此理是如何?子孙钱少胆子小,
些微产业知自保,省吃俭用也过了!
左宗棠对这家训颇感兴趣,称赞道:“话虽直白,道理却对得很。”
“这是给孩子们看的,只怕他们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醇亲王话说得十分谦和。
按照恭亲王的交代,左宗棠最后才到他府上,这时已到了午饭时。恭亲王也亲自出迎,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就直接去客厅入席。
因为是便宴,所以作陪的人并不多,一个是醇亲王,两人虽政见不同,但毕竟是兄弟。军机大臣里只请了宝鎏,自从文祥去世后,近年来新入军机的大臣有一半都不太合恭亲王的心意。
李鸿藻自不必说,他是太后面前的红人,自从倭仁病重后,他就是事实上的清流领袖,对恭亲王倾力推动的洋务事业颇不以为然。王文韶虽然人很聪明,支持洋务,但太看风使舵,是有名的“玻璃球冶,没有担当。
只有宝鎏是辛酉年入军机的老臣,虽然人粗一些,说话办事有些莽撞,但对恭亲王是亦步亦趋,关键时候总是站在他这边。今天让他来作陪,恭亲王还有另一层用意,当年他弟弟宝森到西北效力,本指望作保案时左宗棠予以照顾,但宝森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狂话,惹恼了左宗棠,非但没得到照顾,甚至连名字也没被提起,两人从此闹得不痛快。如今两人就要在一起共事了,别别扭扭总不好,所以他希望借此机会使两人冰释前嫌。
再一个就是惇亲王,排行老五,没正经差事,最受不得礼教,天天穿着羊皮袍在前门大街晃悠。民间的乐子知道不少,今天前来算是凑个热闹。惇亲王颇讲义气,当年慈禧罢黜恭亲王时,他据理力争,恭亲王一直心存感激。
这五人同坐一席,恭亲王单独居上,硬要把主宾之位让给左宗棠。左宗棠当然不肯上座,再三推辞道:“都是王爷,臣哪敢造次?”
醇亲王道:“今天就你是客人,不论王爷不王爷。”
话虽如此说,但在天潢贵胄面前,规矩所在,谁敢僭越。最后还是宝鎏劝道:“各位王爷,就不要为难左大人了。”
于是,惇亲王为长,坐了上首。恭亲王次之,但其实还是由他主持:“季高正式入军机了,以后军政要务要多多依靠你。”
这本是一句客套话,左宗棠却当仁不让:“臣原本打算觐见后自陈衰病,请开阁缺,有个闲差糊口就罢了。没想到太后和皇上如此看重,臣自当倾力帮助王爷,刷新朝中之气,开创一番新局面。”
倾力帮助王爷是没错,可刷新朝中之气、开创新局面的说法却有些不妥。这言外之意就是现在朝中之气不振,局面陈旧。左宗棠说出这话来并非无意,人朝后不少见他的人都说:“你来了,可得改改朝中萎靡之气。”
这些年恭亲王失去锐气,对洋人又太过迁就,无论是军机处还是总理衙门或者其他各部,都露出迁延拖拉的毛病,对此大家都颇有看法。左宗棠见大家对自己抱如此厚望,今天又得到入军机、管兵部及在总理衙门上行走的差使,所以豪气顿生,准备大干一场。他做封疆大吏时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何曾考虑别人的感受?所以这些话脱口而出。恭亲王和宝鎏听了,心里自然有点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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