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这一段褒贬,可以了解苏轼所谓“合乎天造”的意思:不但要像,还要活。画水像而不活,与“印板水纸”相去无几;“活水”才是苏轼所肯定的。在他的笔下,画“活水”的孙知微的创作情形与文同画竹无以异,当已达“胸有成竹”之境界。如此,刻模形似只能画出“死水”,“胸有成竹”的人才画得出“活水”。很显然,这里讲的是“形似”与“神似”的关系——而这,正是苏轼文艺批评的核心问题。
从苏轼的创作论出发,他无疑是要求作品“形”“神”兼备的,如云:
与可论画竹木,于形既不可失,而理更当知。生死新老,烟云风雨,必曲尽真态,合于天造,厌于人意,而形理两全,然后可言晓画。[1146]
写真奇绝,见者皆言十分形神,甚夺真也。[1147]
所谓“形理两全”“十分形神”,便是要求“形神”兼备。然而,就创作方面说,固应两不偏废,而就作品鉴赏、批评方面立说,则不得不回答一个“形似”与“神似”何者更重要、更有价值的问题。如果苏轼一意要使其批评与创作论保持统一,则他应该始终如一地强调“形神”兼备,缺一不可。然而,苏轼却大胆地肯定:“神似”是更重要、更有价值的。这便是苏轼文艺批评的一个重要论点,即“传神”论:
传神之难在目。顾虎头云:“传神写影,都在阿睹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自见颊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可以增减取似也。……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精采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须颊间也。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此岂举体皆似,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以为顾、陆。[1148]
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边鸾雀写生,赵昌花传神。何如此两幅,疏淡含精匀。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1149]
这一文一诗,前倡“传神”,后贬“形似”。对于他的“传神”之说,后人都无异议,皆推为高论;但对于他贬低“形似”的说法,后人却议论蜂起,持异议者甚众[1150]。其实,文中已明言“传神”者不必“举体皆似”,关键在于“得其意思所在”,则诗中贬低“形似”,甚至认为“写生”“传神”(形神兼备)的边赵花鸟画,还不如所咏的两幅“折枝”能以局部之似传出整体神采,此与“得其意思所在”的说法实为密合无间,如一纸之正、反两页,岂可一则推为高论,一则责其失言?如果贬低“形似”为不当,那么“传神”论也有问题。
应该说,“论画以形似”的准确意思是“论画仅以形似”,观后面“赋诗必此诗”的“必”字可以推知,因为此种句格,大抵皆应看作“互文见意”的。只要我们在理解时加入一“仅”字,恐怕就可以为苏轼解去后人对此句的所有指责。而且,完全可以举出他重视“形似”的一些言论,如批评黄筌画飞鸟“头足皆展”[1151],戴嵩画斗牛“掉尾而斗”[1152]等,就是反对脱离真实的形貌去想当然地夸张“飞”“斗”之神情。所以,上面这首诗的问题倒不在于“论画以形似”一句,而在于“边鸾”以下数句,即认为“写生”“传神”的边赵花鸟画,还不如以“一点红”“寄无边春”的两幅“折枝”高明。这里很值得仔细分析。大概“传神”有两种,一种是建立在“形似”基础上的,从全部具体、真实的形状中跳跃出生动的神情来;另一种则不必“举体皆似”,唯要传达出“意思所在”。前一种,当然是苏轼所赞美的,没有问题;更令人注意的是他对后一种的态度,在上诗中他是认之为比前一种更高明些的。即便我们可以认为那不过是在特殊的场合说说而已,但多少也暗示着:为了强调“传神”,苏轼是愿意认可一些在“形似”方面有所脱略的作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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