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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评传_王水照,朱刚(三、苏轼的文艺美学思想02) 第(2/4)页

由此,我们不难发现,苏轼的文艺批评常在“全形传神”与“略形传神”之间徘徊。“始知真放本精微,不比狂花生客慧”[1153],此谓真正的神似应建立在精微的形似的基础上;“已离画工之度数,而得诗人之清丽”[1154],此又贬低了刻模形似的“画工”,赞赏某种“离”“度数”的诗意。从苏轼思想的整体来看,我们认为前一种议论是代表他的基本态度的,因为它与苏轼的哲学、美学观及创作论相一致;但也应该承认,在文艺批评的范围内,他的后一种议论是更为突出的。这后一种议论,有个鲜明的特色,就是屡次把拘于形似的作品认作没有诗意的工匠之作,与此相应的是,他在文艺批评史上第一次提出了“士人画”的概念:

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倦。[1155]

“士人画”的“取其意气所到”,正犹“得其意思所在而已”的“略形传神”之境,也就是后世所称“写意”的“文人画”,与刻模形似的“画工”异趣。苏轼在绘画方面贬低“画工”,在书法方面也贬低“书工”:

颠张醉素两秃翁,追逐世好称书工。何曾梦见王与钟,妄自粉饰欺盲聋。有如市娼抹清红,妖歌漫舞眩儿童。谢家夫人淡风容,萧然自有林下风……[1156]

这一首柏梁体,褒贬得淋漓痛快,用了如此流利的口吻说出惊世骇俗的议论,真是批评文字中少见的佳构。与晋人的高妙书风相比,唐人草书的两大代表竟都沦为“书工”,就像冶容妖态的低级妓女一样,何曾梦见淡扫蛾眉的贵族妇女那种自然高雅的风姿。且不论这样的评价是否公允,我们从这里可以知道:在苏轼看来,士人的书画之所以高于工匠,就是因为它能见出士人的性情志趣。于是,我们得到了“略形传神”的根据,那就是创作的主体性,如果主体的性情志趣得以表现出来,脱略形似是允许的,甚至是应当的。

到此为止,“传神”论的立足点已经明白,就是强调主体性。文艺乃是主体的真“性”所“寓”,就创作言,苏轼要求作家“与造物者游”而“成竹在胸”,令作品形神兼备;就批评、鉴赏而言,则贵在见其真“性”,不必拘求形似。这便是他的鉴赏、批评与其创作论相异的地方。他赞赏王献之的书法:

子敬虽无过人事业,然谢安欲使书宫殿榜,竟不敢发口,其气节高逸,有足嘉者。此书一卷,尤可爱。[1157]

此分明将人品与书品等观。如他所说,“人貌有好丑,而君子小人之态不可掩也;言有辩讷,而君子小人之气不可欺也;书有工拙,而君子小人之心不可乱也”[1158],即我们常说的“书如其人”。关于此点,苏轼曾借评论颜真卿书法来加以阐述:

观其书,有以得其为人,则君子小人必见于书。是殆不然。

以貌取人,且犹不可,而况书乎?吾观颜公书,未尝不想见其风采,非徒得其为人而已,凛乎若见其诮卢杞而叱希烈,何也?其理与韩非窃斧之说无异。然人之字画,工拙之外,盖皆有趣,亦有以见其为人邪正之粗云。[1159]

他似乎否定了“书如其人”的说法,认为把书品与人品简单地等同起来,是不足取的,因为这原本只是疑似之见,不可据为定论。然而,他又从更深的层次上指出了“书如其人”的合理性,就是一个人的书法中必然反映出其审美情趣,而审美情趣多少具有个性化的特征,从这个角度说,书品与人品总是有所关联的。这里提出了“趣”的概念,即具有个体特征的审美趣味。苏轼据以判断一件作品是否“传神”的根据,就是看它是否传达出作者独特的审美趣味。如他评智永的书法云:

永禅师书,骨气深稳,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覆不已,乃识其奇趣。[1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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