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者性之动也。溯而上至于命,沿而下至于情,无非性者。性之于情,非有善恶之别也,方其散而有为,则谓之情耳……其于《易》也,卦以言其性,爻以言其情……《易》曰:“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夫刚健中正,纯粹而精者,此乾之大全也,卦也。及其散而有为,分裂四出而各有得焉,则爻也,故曰:“六爻发挥,旁通情也。”以爻为情,则卦之为性也明矣。
在这里,“情”是指具体的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之类,一切生命表现皆是;“性”则一方面是“命”(天命,道)的演绎,一方面又是对所有“情”的总概括,即其整体性的抽象总名。“性”“情”关系犹卦爻关系,“性”是卦,是大全,是精,“情”是爻,是散出、旁通的“性”,即“性”的具体表现。
卦爻关系很能说明问题:六爻总名曰卦,离开爻,并无卦的独立存在,但六爻的具体意义并不能代替一卦的整体意义,故爻辞以外还有卦辞可资探求;六爻表示具体的变化,所有变化都离不开一卦的整体意义,这个整体意义相对于六爻的变化来说,是静止的,恒定的,苏轼称之为“贞”,“性”就是人的“贞”;然而,并不是在进入这些具体变化之前,真的先有一个“贞”孤立地存在,因为爻爻相继出现之前,并未先有一个卦在,它只是对六爻的整体性的命名。——这个卦爻之辨,与我们上文分析过的“道”、“易”之辨,盈亏之月与卒莫消长之“月”的关系,是一样的道理。具体的人情犹如爻、“易”、盈亏之月,人“性”则如卦、“道”、卒莫消长之“月”。比如,饥食渴饮是人情,但“饥渴之所从出,岂不有未尝饥渴者存乎?于是性可得而见也”[485]。这也并不是说人在进入饥食渴饮之生存状态以前,真的先有一个不饥不渴的“状态”,而是把饥渴认作人性的具体表现,把这具体表现全部概括起来的抽象概念“性”,是无所谓饥渴的。——运用同样的思维方法,我们已经可以替苏轼得出“性”无所谓善恶的结论,不过,“性”、“善”问题的讨论是有长期的历史的,苏轼还要联系学术史来作正面的回答。
在苏轼之前,有四种基本的观点:孟子的性善说,荀子的性恶说,扬雄的善恶混说,与韩愈的性三品说。苏轼反对孟子的说法,已见上节;他对荀子的性恶说,也曾明确斥为“疏谬”[486]。扬雄的说法,实是孟、荀的折中,韩愈之说又是对前三说的综合,认为世人的“性”有善、善恶混、恶三等,其根据是《论语·阳货》“唯上知与下愚不移”一句,既然最上等的与最下等的都“不移”,则必有可“移”的中等之“性”了,三品之说从此而出。然而,《阳货》又有“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一句,这便否定了三品说。儒者议论皆须折中于夫子,而夫子的这两句话却被作了互相矛盾的引申。其实,孔子本未自相矛盾,上知下愚不移是讲智愚,性近习远是讲善恶,智愚与善恶原不是一回事,聪明人与笨伯都可能是好人或坏人,未必智者即善,愚者即恶。所以,苏轼在《扬雄论》里,认为上智下愚不移说的是“才”,性近习远才是说“性”,但孔子在这里并未判定“性”为善为恶。苏轼认为,孟、荀、扬、韩四说都在论“才”,而未尝及“性”,《扬雄论》云:
嗟乎!是未知乎所谓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与才相近而不同,其别不啻若白黑之异也。
因此,他对四说都不同意。
在他看来,“性”是全部“情”的概括总名,离开了“情”是无从见“性”的,故不是弃绝了“情”而得到“性”,而是认识了“情”的全部,才能得到“性”。那么,“性”善“情”恶的观点当然不能成立,无论善恶,皆从“情”上表现出来,而“情”之为善为恶,都从“性”出。至于“性”之本身,则无善恶可论。其说亦见《扬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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