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诸王贝勒、内院学士、八旗将领会议在武英殿举行。这次会议,在明朝降臣冯铨、陈名夏的奏请下,完全按照明朝帝王之制进行。陈卤簿,鸣钟鼓,群臣跪于丹墀,然后依次入殿跪拜。往日在盛京崇政殿那种诸王并肩而坐的场面不复再见了,八旗将领的座椅也撤销了。多尔衮以皇帝之尊端坐在昔日崇祯皇帝的御椅上,俯视着大殿里依次跪倒的群臣,心里有些自得了。
这庄严的场面,在洪承畴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也是十分需要的。一个统治全国的朝廷,如果还是在盛京时那样的乱哄哄,还有君臣上下之分吗?但在英亲王阿济格和那些野马跑惯了的八旗将领看来,简直是浑身不舒坦的约束。在范文程和两黄旗将领看来,简直是多尔衮借机篡位的预演。他们都沉默地低着头。
多尔衮居高临下,环视群臣,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浮上心头:自己虽然不是皇帝,但不正在享有皇帝的权力和威严吗?这也许就是自己在群臣心中所具有的分量。
多尔衮毕竟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他知道眼前形势的逆转,已使群臣心有所虑了,特别是军需粮秣不继,已引起了八旗官兵的混乱,思归情绪日益强烈,以往那种入城就掠,掠了就走的老毛病又要发作了。如果任其蔓延发展,也许会导致与闯王退出北京同样的下场。
多尔衮毕竟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他知道,十八万兵马仓促入关,粮秣不继,完全是自己缺乏预见造成的。如果就事论事地谈论眼前的困难,不仅收不到戒备鼓劲的效果,反而会扩大这种逆转形势的影响,甚至会引火烧身。他在迅速的谋断之后,决定以进攻的姿态,拿出最能震动人心的措施,向跪倒在御座下的诸王贝勒、内院学士、八旗将领发出了谕示:
荷上苍眷助,蒙祖上洪福,赖诸将忠勇,我八旗劲旅,天威振奋,驱逐闯贼,攻取北京,奠定了“入主中原”的基石。北京,势居形胜,自古兴王之地,治驭天下之所,据北京而制广宇,无不通达。为慰天下黎庶之仰望,成太祖太宗之宏愿,锡四海和恒之福缘,本摄政王决意徙都北京。诸王诸卿以为如何?
因为这个问题提得太突然了,人们都需要认真地思索;因为这个问题提得太尖锐了,立即引起阿济格和八旗将领的不满;因为这个问题提得太重要了,立即引起范文程、索尼、鳌拜的猜疑。人们都默不作答,武英殿一时静得出奇,连洪承畴在暗自兴奋之际,也感到沉默得令人惊讶了。
多尔衮第一次遇到这样出奇的沉默,但他并没有在意,“定都北京”本身,就需要人们很好的思索,才能看清这件事的重要。再说,明朝礼制中,帝王令人战栗的威严和臣子们驯服的沉默是相辅相成的,没有臣子们的俯首沉默,帝王的威严何以表现?他感到十分快意,便决定用帝王的谦逊和大度,诱发朝臣们早已想好的奏请。
“自古定天下者,必广开言路,诚心纳谏。余摄政以来,别无所长,惟听从众议,尚可**。‘定都北京’一事,关系重大,尔等可畅言所见,以匡大业。”说完,以目光示洪承畴,希望这个熟知中原情形的谋臣,能率先奏闻,带头鼓吹。
洪承畴十分佩服多尔衮这个大胆的决定。他看得清楚,这个既能摆脱眼前困境,又能开拓未来的高招,只有多尔衮才能想得出来。但他毕竟是封为太子太保的人,如果在多尔衮话音刚落之时,便率先歌功颂德,也太有些自作自贱了。他不免犹豫起来。
范文程当然也看得清楚,这确是高明的一着啊!“定都北京”的舆论一出,不仅会粉碎八旗官兵的思归念头,打击那些没有出息的诸王贝勒的因循苟且的想法,也会以统治全国之气势而震慑天下。他佩服多尔衮的远见和胆略,但更担心狡诈的多尔衮另有图谋,借机撇开远在盛京的福临而自己登上皇位。这样一来,孝庄以往的用心,都付诸东流了。他担心阿济格和多铎都参与了这个阴谋,便斜目瞥了一下身边的索尼,索尼似乎也想到这一点,脸色肃然,双目微闭,正在沉思。他的心有些慌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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