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韩氏一门,自忠献公起沐浴皇恩,已过百载。奴家近来常常夜思,世上之物,鲜有过百载而不朽者。俗话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每念及至此,奴家便忧心忡忡。想我爹爹武不能张弓,文不能献赋,却官至太尉,一旦有什么变故,如何是好?”
韩侂胄大惊道:“圣人恁地说出这等话来?”
“这没什么奇怪的。”韩宣儿却语气轻松,“天年不假,黄泉路近,就是神仙也奈何不得。”
隔着一道帷帐,韩侂胄看不清皇后的神情和面容,不知皇后为何出此不讳之言。
停一停,韩宣儿又道:“奴家拜托太叔公的是,有朝一日奴家不幸身故,请将爹爹迁往福州居住。”
韩侂胄瞪大眼睛问:“这是……为何?”
半晌,韩宣儿幽幽道:“奴家以为,还是远离临安的好。”
闻言,韩侂胄不吱声了。皇后十六岁嫁入嘉王府,已在宫内生活了十四年,皇后属于内敏之人,一定是对宫中某人或某事感到了威胁。
“太叔公可记下了?”韩宣儿问。
韩侂胄颤声回道:“记……记下了。”
停了一停,韩宣儿又说一句:“福州好,宜人宜居。”
从慈宁殿出来,阳光出奇的艳丽。忽然一阵风儿吹过,韩侂胄打了个寒噤,他停住脚步,认真回想皇后的每一句话,觉得里面隐含着什么。
对了,皇后今日提到了曹欣,却只字未提杨桂枝。而且,皇后对曹欣评价甚高。不提杨桂枝而单褒曹欣,玄机莫非就在这里?
肯定在这里。皇后是在暗暗提醒自己,曹欣有淑德,而有淑德的曹欣不一定受到圣上的恩宠。越想,韩侂胄越是感觉心情沉重。
接下来的事情印证了韩侂胄的担忧。从大内传出的消息说,皇上对杨桂枝宠爱无比,几乎每一晚都临幸杨桂枝阁,有几次还取消了朝会。由于纵欲过度,皇上明显消瘦了许多,面容松弛,头发稀疏,要知道,皇上才三十出头呵!
是夜,韩侂胄将苏师旦和陈自强召进府邸商议对策。如今陈自强为秘书省著作郎。虽是小官,却留在了京城,韩侂胄可以随时顾问。
讲完进宫的经过,韩侂胄断然道:“为今之计,当是废黜王德谦。”
苏师旦也认同韩侂胄的决定:“先废王德谦,余下的事再徐徐图之。”
韩侂胄又道:“在下是想,如今王德谦恩眷正浓,如何废得?”
陈自强思索片刻后道:“要废王德谦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有一条,开府须得先向王德谦示好。”
韩侂胄一时愣住。
陈自强解释道:“开府只有先向王德谦示好,方显诚意。”
韩侂胄慨然道:“行。只要驱逐阉竖,学生不吝折腰。”
“开府只有屈身俯就,才能将王德谦引入彀中。”
“不就是再跟阉竖称一回弟吗?”韩侂胄哈哈一笑。赵扩还在嘉王府时,韩侂胄与王德谦相交不错,见面互称兄弟。王德谦比韩侂胄年长,韩侂胄称王德谦“哥哥”,王德谦称韩侂胄“弟弟”。芥蒂起于嘉王登基以后,见面多称官职,且私下里也断了往来。
一天,韩侂胄在和乐楼办下一桌酒席,专请王德谦。
“请我?”王德谦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韩侂胄,“开府弄错人了吧?”
韩侂胄赔着笑脸道:“弟弟今日请的就是哥哥。”
“哎哟,小人那可担当不起!”王德谦故作惊恐。
韩侂胄依然笑着:“哥哥就莫要推辞了,权当弟弟给哥哥赔个不是。”
推辞归推辞,酒席还是要吃的。王德谦知道,尽管自己位于君王之侧,终究不过一个阉人,说到底就是皇上的奴仆。皇上高兴了,扔你几块骨头;皇上腻烦了,立马一脚踢开,与权倾朝野的韩侂胄相比,没有丝毫优势。要想日子过得滋润,只能与韩侂胄相善。现在见韩侂胄主动示好,他没有理由拒绝。
三盅酒下肚,韩侂胄说道:“哥哥如今是官家身边的红人,若有什么事情,哥哥一定要帮弟弟周全。”
王德谦疑惑道:“弟弟深受皇上的信赖,能有什么事情?”
韩侂胄道:“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古人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弟弟是个粗人,哪能不出差错呢?”
王德谦见韩侂胄态度诚恳,点头道:“弟弟所言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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