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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活法_王充闾(他这一辈子 一) 第(3/6)页

你若说李鸿章全然不在乎,倒也未必。有时候,处境过于艰难,他也会头脑暂时冷静一些,显出一种平常心。比如,他接到已经退出官场的湘军名将彭玉麟的函件,得知这位故人徜徉于湖光山色之中,逍遥在世虑尘氛之外,不禁涌起艳羡的情怀。自思整日在尘网中劳劳碌碌,既无法补救时局,又不敢卸下担子,不知何时才能大梦一觉、抽身退步。

这自是真情流露,实际上却根本做不到。对于李鸿章来说,官场的荣华富贵毕竟要比湖山的清虚冷落更具**力。

彭玉麟辞官不就,视富贵如浮云,是出了名的。他曾三辞安徽巡抚,三辞漕运总督,一辞兵部右侍郎,一辞两江总督并南洋通商大臣,两辞兵部尚书。每次辞官,彭玉麟都情真意切,绝非借此沽名钓誉。他能在功名场中陡然收住脚步,英雄回首即神仙;这种境界,同李鸿章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

李鸿章的飞黄腾达,得益于曾国藩者甚多,他们之间的师承关系比较明显。两人都具有深厚的儒学功底,恪守着封建社会的政治原则,都为维护清王朝的统治而竭忠尽智;但二人的气质、取向不尽相同,因而为官之道也存在差异。

曾国藩看重伦理道德,期望超凡入圣;而李鸿章却着眼于实用,不想做那种“中看不中吃”的佛前点心。他公开说:人以利聚,“非名利,无以鼓舞俊杰”;“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耳。我无利于人,谁肯助我?”当然,曾国藩说的那一套也并非都要实行,有些是说给别人听的;而李鸿章却连说也不说。对于一些于义有亏的事,曾国藩往往做而不说,而李鸿章却又做又说。他们的差别就在于,一个是伪君子,一个是真小人。李鸿章声明,他“平生不惯作伪人”。这与城府极深、诚伪兼施的乃师相比,显得坦白一些。我想起了一个故事:袁世凯看京戏《捉放曹》,听到“宁教我负天下人,毋教天下人负我”时,说可惜曹操当时没有把陈宫也干掉,否则这句有损于曹操形象的恶言就不会传出了。记得讲故事的人紧接着又补充一句:“其实,老袁也是没有心计,既有此意,何必说出?”李鸿章对于袁世凯是很欣赏的,临终前还曾荐袁以自代。

在政治上,曾国藩患有一种“恐高症”,他一向主张知足知止,急流勇退。每当立下大功,取得高位,总是如临深渊,惕惧不已。咸丰末年,曾国藩被任命为钦差大臣、两江总督,江、浙、皖、赣四省军务及巡抚、提督以下各官均归其节制。这一高官显位,不知使多少人艳羡、垂涎,但曾国藩并不开心,他说:“权位太尊,虚望太隆,可悚可畏!”在家书中,曾国藩特意告诫子弟:“处大位大权而兼享大名,自古曾有几人能善其末路者?”为此,必须持有三种心态:一是不参与,好像事情与己无涉;二是不善终,高位都是险地,居高履危能够善终的很少;三是不胜任,好像在朽烂的跳板上驾驭着六马奔车,随时都有坠入万丈深渊的危险,所以战战兢兢,唯恐不能胜任。曾国藩的韬晦之计,后来发展成为功成身退、避祸全躯的行动。他多次奏请开缺回籍,归老林泉。

对于老师晚年一再消极求退的做法,李鸿章颇不以为然,视为无益之请,自己仍不改对事业经济的热衷。

一冷一热,一退一进,这和他们所处的不同境遇有直接关系。曾氏当政时,清王朝所面临的威胁主要来自农民起义,他所时刻警戒的,在功高震主、拥兵自重方面。“打下一个洪秀全,上来一个曾国藩。”这是他最怕听到的一句话。阴险毒辣的西太后,承袭了祖上康熙皇帝的惯用手段,善于利用大臣间的矛盾以制衡,她一面重用曾国藩,一面又扶植左宗棠、沈葆桢,扩充李鸿章的淮军。这就是说,你曾国藩已经剪除了太平军,我的心腹之患消除了,在你身后,左、李、沈都壮大起来,不怕你曾氏兄弟兴妖、起屁、尥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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