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当政之后情况就不同了。曾国藩已死;左宗棠虽在,正远征西北;恭亲王已被免除了议政王之职,芥蒂既生,宠信自不如前。至于翁同龢等帝党头目和“清流派”的张之洞、李鸿藻等,或老朽顽庸,或徒逞空谈,难抵实用。面临列强鲸吞之势,与之斡旋、谈判,折冲樽俎,非李鸿章莫属。此之谓“形势比人强”也。
在封建社会,任何时期都得有替君王承担失误责任、代杖受罚的大臣。晚清时期李鸿章就充当了这种角色。李鸿章像避雷针那样,把兵败求和、割地赔款、签订丧权辱国条约所激起的强大的公愤“电流”,统统吸引到自己身上,从而缓和了人们对朝廷的不满,维护了“老佛爷”的圣明形象。试想,这样的角色能倒下吗?
李鸿章不像曾国藩那么古板,不像左宗棠那么刚愎自用,也不像张之洞那么浮华、惜名,他纵横捭阖,巧于趋避,有一套讨好、应付“老佛爷”的招,因而能够一路胜出。
一次,朝廷要李鸿章查办四川总督吴棠贪墨索贿的案件。他敷衍了几个月,最后上了一道奏折,说吴棠一贯忠厚廉谨,官声尚好,所参各项查无实据,而且在籍士绅都赞颂他善政利民。结果吴棠安然过关,而原参者却受到申斥。实际上,所参各项完全属实,只是吴棠曾有恩于慈禧,李鸿章便做了这种违心灭良的处置。原来,吴棠任清河县令时,一个老朋友的灵柩路过,吴知县派人送去三百两银子作为赆礼。不料,当时河里并排停着两艘大船,仆役把银子错送给邻船了。吴棠盛怒之下处分了仆役,正待上船索还,一个幕僚从旁解劝:“邻船上是入京参选秀女,万一日后成了贵人,还能够借力呢!”吴棠听了甚以为是,便换成一副笑脸,登船问候母女三人。那位母亲慨然说:“如今世态炎凉,我们孤儿寡母一路上受尽了冷落,唯独吴老爷古道热肠,真是难得,我们母女誓不能忘。”那两个女儿,你道是谁?一个是后来的慈禧,另一个做了醇亲王的福晋。“只因一回错,便为人上人。”从此,吴棠平步青云,一路飙升。
大清的国运如何,“老佛爷”可以不在乎;唯独“垂帘听政”的大权必须把在手里,死也不能丢。李鸿章深知这一点,所以不管签订什么和约,总要坚持一条底线:割地赔款的条件再苛刻也没关系,只要能够维护“老佛爷”的干政地位,就一切都好说。庚子之役,八国联军进北京,“老佛爷”仓皇逃窜。她最怕的,就是议和时追究祸首追到她的头上。她事先就交代李鸿章:和议中如有“万难应允”之事,“先为驳去,是为至要”。对此,李鸿章心领神会。果真,联军代表瓦德西暗示要追究祸首,他立刻封了门,表示:什么都好说,唯独这个事由不能谈。结果,议和条件苛刻无比。慈禧见里面并未涉及她,便放下心来;至于花些银子嘛,她一辈子已经大手大脚惯了,谁花不是花呢?反正不用掏她的腰包,着李鸿章去张罗就是了。不过,这回“李二先生”却破例撂了挑子,天可怜他,没等“老佛爷”銮驾归来,他就提前“翘辫子”了。
为追念这个“裱糊匠”“避雷针”的勋劳,清廷特旨封谥文忠公,追赠太傅,晋升一等侯爵,入祀贤良祠,赐予有清三百年以来汉员大臣生荣死哀的最高恩典。
四
李鸿章死后,有人给他编了个“五子登科”的俏皮话,叫作:
巴结主子,
搞小圈子,
耍手腕子,
吓破胆子,
死要面子。
说他死心塌地做奴才,使尽浑身解数,讨取主子欢心;为结党自固,织成一个密密实实的关系网;在官场中耍尽权术,机关算尽;被洋人吓破了胆子,一意屈从,奴颜婢膝;日常生活中,死要面子,端足架子,俨然不可一世。这不仅总结了李鸿章屈辱一生的奴性本色,也为晚清官僚阶层绘制了一幅典型的画像,这在《官场现形记》和《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中都有淋漓尽致的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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