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懿辰、戴望拘泥师法,似乎和现实接触较远,难道就一点没有政治主张,真的为学术而学术吗?不是的。只要看,邵懿辰见曾国藩“进官之速”而“赋诗勉之”[14]。戴望也为曾国藩所罗致,“夤缘入曾湘乡偏裨之幕”[15],在曾所创设的金陵书局校勘旧籍,向曾国藩推荐治《穀梁》的柳兴宗,请求援之以手,不惜奖借[16]。还劝曾“功名成就,急流勇退”[17],他们和曾国藩都有渊源。
邵懿辰、戴望所处的时代,又正是太平天国革命展开,清朝封建统治危机重重之时,他们和曾国藩有渊源,政治立场也与之相同,对太平军是切齿痛恨的。在他们的文章中,有不少“怀念”抗拒太平军致死的清朝大小官吏的“行状”“传略”,如邵懿辰《戴文节公行状》,记戴熙“从容就义”“殉难始末”[18],戴望更为“城陷,阖户自经死,妻及子妇皆从”的周学汝撰《墓表》[19],为“骂贼”死的金华教谕凌堃撰《墓志铭》[20],为“贼陷湖州”,“从母赴水死”的程庆余撰《墓版文》[21]。他们是维护封建秩序,忠于清朝统治的。
非但如此,戴望“闻湖州已陷,则仰天长号,僵仆绝气”,终为“曾文正公闻其名,悯之,始延之校所刻书”[22]。邵懿辰更于太平军攻杭州时,说什么“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与其求免而辱,何如一死殉城,犹为心之安乎?”[23]乃“殉城而死”。他们植根封建可知。
邵懿辰、戴望在学术上拘泥师法,在政治上维护封建,他们又都和曾国藩有关联。本来和政治关联较深,并在封建危机隐伏的情况下昌言“更法”,主张“变易”的今文经学,至此发生了变化,至此受到了锢蔽,这不能说不和太平天国革命的展开有关,不能说不和曾国藩的利用经学锢蔽思想有关。
近代经学,充满斗争,而论战的双方,都是以经学为形式,这是近代经学的第四个特点。
综观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的八十年中,进步的思想家,挣脱不了传统经学的羁绊,封建势力又利用经学锢蔽思想。既在不同的社会条件和政治气候下,呈现出新的特点,又像一条绳索紧紧地缠绕着思想界。
既然要汲取西方新文化,对封建旧文化就毫不批判吗?并不如此。近代思想恰恰是在和封建文化的斗争中发展起来的,龚自珍、魏源对传统经学曾经“冲击”,康有为更对汉、宋两大学派猛烈冲**,辛亥前夕,章太炎对康、梁奉为神圣的今文学派诋之不遗余力,能说他们对传统的儒家经学没有批判吗?
问题是,近代的思想家,他们反对传统儒学,只是其中某一派别或集团,没有也不可能彻底地反封建,他们往往扮演成以儒经反对儒经,以孔子反对孔子的闹剧。他们对一向认为“圣人之书”的经典发生怀疑,爬梳史料,曲予考辨,使研究的范围扩大,对我国古史的探索提出了古籍真伪等课题,破坏了传统的盲目信古,导致此后的“疑古”“辨伪”之风。然而,孔子的权威并未动摇,像康有为那样还利用儒家学说中的“孔子旧方”来减轻“非圣无法”的压力,对封建势力又是何等妥协!
问题又是,近代的思想家看起来争论的是经籍中的经学问题,而实质上却是社会实际问题,反映了不同阶层、不同集团的不同利益和不同见解。他们在经学问题的后面,隐藏着各种各样的观点、思想方法和理论体系,在不同的时代为不同的阶级或阶层服务。辛亥前夕,章太炎利用古文反对今文,又是革命和改良,“排满”和“立宪”的斗争。至于封建制度的卫道士,也在新的形势下,建立起一种新的统治思想体系,曾国藩对内“汉宋兼容”,对外“忠信笃敬”,张之洞的“旧学为体,西学为用”,又是适应历史的变化,利用封建文化中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尽管也说“西艺”,强调的还是“明纲”“教忠”,也只是封建统治思想向半殖民地半封建统治思想转化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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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亥年 癸未月 辛亥日 辛卯时
自戊戌至辛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