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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桴新获:从戊戌到辛亥_汤志钧(《新学伪经考辨》) 第(2/2)页

《考辨》对康有为所云“刘歆伪作经传”之说,予以考辨。认为刘歆移让太常博士之时,“莽未有逆谋”,王莽“居摄篡位之谋”,也“非歆出”,所以刘歆伪造经传“助莽佐篡”是“不足信”的。接着,逐经论列:认为康有为以为《易》“《说卦》为京、焦学者伪托”,是“不善读书”;《尚书》则引段玉裁、王鸣盛诸说,认为“孔安国传授流派,极为明晰”;《毛诗》则郑玄“已知之”,它的传授年代,也能“略符”;《礼经》则高堂生所传,只是《士礼》,“言《士礼》备于十七篇则可,言孔子所传之《礼》备于十七篇则不可”;《礼记》“亦出壁中,而传布最早”,“大小戴各删取其书,宣、元以后已行于世,康不得诬为歆作”;《周官》“则在成帝时,众儒已排”,这时刘向方校理秘书,“歆安得伪作欺父”;《乐记》也不是刘歆伪造;《左氏传》“本主事实”,“非《左氏》书全无书法”,康有为说刘歆“改《国语》为《左氏传》”,“不免矛盾”;康有为以《论语》中“《足恭》一章为窜入”,是“妄言”;对《孝经》《尔雅》也有考辨。

《考辨》认为,康有为以为“歆为伪经,更为伪字”,是“妄言骇人”。

可见《考辨》对《新学伪经考》是做了比较广泛的“订其所误,祛其疑而说之”的。

《新学伪经考》是在近代中国民族危机严重之时,是在康有为第一次上书清帝未曾上达之后、公车上书发动之前撰述和刊印的。它攻击新学、指斥伪经,是为了推翻古文经学的“述而不作”,打击封建顽固派的“恪守祖训”,从而拔除变法维新的绊脚石。因而它不是一部单纯的学术著作,不是单纯的辨伪专著,而是披着经学外衣,作为“托古改制”、变法维新的理论著作。

如果胶柱于学术来衡量《新学伪经考》,那么,书中确有武断之处,就康有为攻击最力的《左传》《周礼》而言,说什么“《王莽传》所谓‘发得《周礼》以明因监’,故与莽所更法立制略同,盖刘歆所伪撰也。歆欲附成莽业而为此书,其伪群经乃以证《周官》者”。但王莽的封地四等,即不同于《周礼》,而大致与《王制》相仿,它不是与王莽的“更法立制”完全相同的。况且《周礼》一书,《大戴礼记》曾经引用过,司马迁、匡衡也曾引用过,无论如何不是西汉末刘歆所“伪造”的。近人对《周礼》的制作时代的研究,虽至今尚有分歧,但一般都是认为它是战国时期的作品,不是西汉末的作品。《左传》的出现虽然较晚,古代也无确切的记载,但其中史料却源自春秋时期的各国史书,它的体裁既和《国语》不同,即就文字风格看来,也决非汉代的文体,也不是如康有为所述,是刘歆从《国语》窜改而成的。《考辨》对《新学伪经考》“订其所误,祛其疑而说之”,有些考辨,尽管文字简略,还是中肯的。

然而,《新学伪经考》不是单纯学术著作,它出书以后屡遭毁板,也不是因为它对经书的考辨,而是因为它侵犯了封建统治秩序,破坏了旧传统。1894年,就有提出毁禁的折片,说“六经如日月经天”,汉儒、宋儒既有功于经,清政府又“重道尊经”,垂为功令,康有为“力翻成案”,是“圣贤之蟊贼,古今之巨蠹”,是为了他“非圣无法,惑世诬民”,而请毁禁[4]。此后,王先谦、叶德辉指斥《新学伪经考》为野说、邪说、诐词,也是为了保卫“圣教”,为了防止“煽惑”人心,违忤“圣教”。他们是为了维护封建秩序,而对《新学伪经考》的“狂悖骇俗”,深恶痛绝,于是不择手段,肆予破坏。

《考辨》还是囿于学术范围对《新学伪经考》提出责难,对它“逆乎常纬”的政治意义及其当时予传统冲击的意义,却未能触及。

《新学伪经考》出书以后,加以阐扬诠释之书有谭济骞《伪经考答问》,梁启超在《时务报》上、在湖南时务学堂的讲学和答问中,也屡次称引康说。对《新学伪经考》提出异议的有洪良品、朱一新等。至于封建顽固派则集矢攻击,可见它在国内影响之大。如今看到《考辨》,说明它在日本也有影响,康有为读其稿后,还在题诗中以之与洪、朱相比,说是“日本乃亦有人为之,洵佳语也”,那它也可说是中日文化交往的一段掌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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