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群”——各式各样中间团体、社会组织的团结和凝集,与攸关国家存亡加以讨论,探讨国家意识的形成及乡土意识,是本书的目的之一。在清末都市社会,移民借助同乡、同业的联系,以会馆、同乡会为背景实行相互扶助。他们抱有的“乡党”观念,演变成“大同团结”意识的情况,已有相关研究。[30]根据Goodman的说法,上海移民的归属意识可分为有共同言语习俗的家乡归属意识、作为上海市民的意识,以及对国家(中国)的认同意识三层。其中所谓“乡党”观念很牢固,与上海人的认同并不融洽,超越地域的共同宗教文化则提高“中国人”的意识。此外,提高“中国人”意识的契机还有与租界相关的反帝国主义运动。[31]1905年,主导上海华界的绅商阶层提出了在共同租界参政的要求,此事件显示出拥护中国主权意识的萌芽。[32]同年,天津发生的抵制美货运动中,商会(绅商)、教员、学生等都市精英层也都成为了中心力量。[33]吉泽诚一郎认为“爱国主义”意识成为超越不同政治立场、主张、思想背景的共同基础,可谓为划时代的事情。他意味深长地指出:与其说爱国主义主张有着逻辑说服力,不如说是因为诉诸感情。[34]而这样的情感被广泛地共享和再生产,与近代出版文化——特别是报纸和杂志的流通关系密切。
回到本书的主题乡土意识,将爱国主义视角进一步转向基层的地域社会。对地方民众而言,爱国主义是什么东西?在与爱国主义关联的意义上,如何把乡土的问题浮现出来?[35]关于“一国乃一乡之积”或类似言论所显现的乡土意识背景,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都市社会中爱国主义的传播,由出版文化普及到地域社会,受到上海出版文化发展的影响,不仅江南地方都市、县城,市镇一级也开始刊行报纸和杂志。[36]在这些新闻媒体上,参照或转载大城市知名报纸、杂志的报道,论及地域社会中应该以怎样的方式进行爱国和爱乡土,也形同媒体本身的自我主张。第二是近代学校教育在地域社会的普及,与地理教育的影响。清末面临领土分割、国家衰亡等危机,确认中国领域的一体性、归属性的地图被广泛运用。[37]对超越政治立场的清末知识分子而言,他们意识到如此一体性观念,是经由地理学的引进,以地理教育向地方上的教员、学生推展的。[38]
那么地域社会中,国家和乡土是如何被设想而存在?两者关系又该如何考虑呢?关于这一点,本书拟聚焦于地方知识分子编纂的乡土教育教科书及与地方志进行考察。
(三)文明化和乡土——乡土的位置
清末以降,定位自己居住的地域社会而引进的代表性标准,可举出文明、进化、人种等概念。这些西洋概念进入中国后的传播过程及其特征,已有很多有启发的研究。山室信一在探讨近代亚洲怎样被认识的著作中,详细阐明了欧洲为了自我认识而产生出亚洲的概念,还确立东亚近代的存在形式。由于这样概念的传播,东亚世界逐渐以日本为中心而加以标准化,但同时对应方式却因为自身的历史背景而有所区别。[39]
中国接受西洋文明过程的研究,则集中于人种、进化概念的传播及扩展。佐藤慎一分析了万国公法的接受及其背后的文明观,指出接受社会进化论与儒教世界形象转换过程中两者的不连续性。康有为认为从“列国并列”状态向“大同”世界的推进乃是文明的目的;与康相反,梁启超立足于社会进化论,认为文明乃经由生存竞争而达到。在这样对立性理解中,社会进化论和儒教世界形象的结合,出现了持久且深刻的争斗。[40]从梁启超关于文明的分析来看,立足于西方中心视角的人种、进化等 “共通话语”,在清末历经翻刻与转译,乃至这样的话语变形,也成为了东亚“文明圈”对话的基础。[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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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国的乡土意识:清末民初江南的地方精英与地域社会
中国近代史乡土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