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亚子有关历法的讨论,除了大致涵盖上述的几个论点外,也有政治化的观点。他将历法分为太阳历和太阴历,并主张前者应称为“国历”,后者则是“废历”。其理由是:[58]
为什么呢?改正朔,易服色,是革命的标帜,一朝有一朝的正朔,一国更应该有一国的历法,我们中华民国人,一定要遵守中华民国的历法。列位晓得国历的来源吗?辛亥革命,推倒满清皇家,创造中华民国,是四千年历史上第一件光荣的事实,那时候各省代表,大会于南京,选举中华民国第一人的临时总统,民意所归,于是我们中华的国父孙先生就一跃而登大位了。这一天恰好是太阴历的一月一日,我们孙先生为除旧布新,振刷国民耳目,并其他种种实际上的便利起见,便毅决然,废止太阴历,把太阳历定为国历。原来太阴历占据中华民国四千年历法上的位置,也同专制君主占据中国四千年政体上的位置一般,如今专制变为共和,阴历也变为阳历,把历史上划一条鸿沟的界限,不是天造地设的凑巧事情吗?照这样看来,凡是中华民国的国民,个个要遵奉国历,个个要取消废历,才不愧尽国民的义务。因为废历已经和满清政府同时推倒,一点也没有报存的价值了。
柳氏在另一篇文章提倡五一、五四、五九等各种纪念日,也可看出时间意识的政治化:以革命为标准,赋予历法意义。[59]
然而,报纸媒体极力提倡使用阳历,反而证明事实上一般居民并非如此。正如农民对节气在阳历上的变动抱有反感,工商业者对结算上的不便表示不满一样,大镇上人们的习惯仍然按照旧历,只有政府人员、教师和学生才是阳历的使用者。因此,新历关联到“文明性”和革命性,跟与“风俗”息息相关的旧历彼此争夺市镇空间。
三、娱乐问题与市镇社会
受到俄国革命和社会主义思想的影响,劳资关系和劳工权利等问题的文章开始出现在报纸上。[60]同时,也讨论到民众应该如何度过劳动以外的时间,尤其是休闲假日。到底适当的娱乐是什么?这些问题从市镇社会空间的格局、理想的身体观等方面,成为报纸关注的话题。
那么,当时的市镇具有怎样的娱乐?这些娱乐有何问题?当时市镇和乡村最普遍的娱乐场所是茶馆。有一篇报道指出,盛泽镇上五十多家茶馆里,只有两三家茶馆纯粹供应茶水,其他均设有赌场;黎里镇上则经常看到苦力、小工、商店伙计等逗留在赌场中。[61]这些“不正规”的茶馆均被斥责,理由除了沦为赌场之外,有些茶馆还供应鸦片,导致“伤风败俗”。[62]因为沉湎于赌博和鸦片来排遣余暇,被认为是“把宝贵的光阴虚度了,养成了一种惰性。这种惰性,大之可以亡国、灭种;小亦不能自存”。[63]由此可见,国民的文明度假方式被认定直接关系到保存国家和种族的问题。
所以民众适当的娱乐应该是什么?接下来就①个人安排时间的方式;②适当的娱乐设施两点来看这个问题。关于①,《新盛泽》有篇题为《公余问题》的报道。[64]根据该文,个人生活应该遵守“三八制”,即工作、休息、睡眠均8小时。《公余问题》就在讨论怎么使用8小时的休息时间。有关如何安排“公余”,主要有两方面主张:一是主张不该加以限制,二是主张为了避免消遣陷于“**”,应到剧场欣赏绘画、音乐等艺术,或进行读书、体操等活动,保养身体,整备精神。该文作者并指出:前者很容易陷于堕落;而后者则不是很现实的方式,问题出在中国的剧场大多粗俗,欠缺西洋式的公共娱乐场所。[65]
应该注意的是,上述论点牵涉到度假方式,不仅仅是个人问题,而是密切地关联到公共娱乐设施的设置上。这项问题与建设公共体育场、大众教育馆,以及增加阅报社等广义的推动平民教育密切相关。黎里市民公社成立一周年时讨论今后努力的目标,也提到了这些项目,可以看出公共娱乐场所议题的迫切性。[66]此外,设置公共娱乐场所和追求正当的娱乐方式,也和身体观有关。例如,公共体育场的建设目的,虽在于辅助儿童的身体发育和身心健康,同时也被期待能对民众产生影响。这点有如下的陈述:[67]
(四)使一般人都有正当的消遣。本区人烟的稠密,要算在吴江县里首屈一指了,但是没有“公共”的“正当”的娱乐场,所以茶楼酒馆都是“满坑满谷”的坐着,熙来攘往肩摩踵接的,都是街头巷尾“谈谈笑笑”“兜兜圈子”罢了。试看那一条衖里没有“吞云吐雾”的燕子窠,和“呼罗喝雉”的赌博场,那一个有健全的体格,具雄壮的态度,不是肥胖如牛,便是骨瘦如柴,甚至有弯曲的背,狭窄的胸,瘦弱的筋肉,枯萎的肌肤,差不多像一张黄皮裹了枯骨。我们二十世纪的新中国,还应当有这样的“活标本”么?可怕啊!可丑啊!组织公共运动场,就可使他们有正当的消遣、适宜的运动,减轻社会上罪恶,和不健康不道德的习惯。
引文说到通过普及运动风气、锻炼身体,人们可获得健康,社会因此也随之进化。这样的身体观和文明观,与娱乐方式密不可分。[68]笔者认为:这一点表明,大镇已成为20世纪20年代塑造文明身体的实践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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