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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六年的卢梭:论制度与人的变形_徐前进(第一节 文学共和国的结构) 第(2/2)页

没有报刊业就没有文学共和国,报刊的编辑、出版、发行、阅读的过程里包含了文学共和国的机制。1685年南特敕令废除后,法国新教徒逃亡荷兰、英国、瑞士。得益于那里的信仰自由,他们创办报刊,印制书籍,向法国走私,包括创刊于伦敦的《赞成与反对》(LePouretContre),创刊于荷兰的《文学报》(Journallittéraire)、《理性图书馆》(Bibliothèqueraisonnée)、《法国图书馆》(Bibliothèquefran?aise),这一类报刊宣扬宽容,批评宗派主义,大获成功。[6]法国的报刊业同样繁荣,《学术会议报》(LesConférencesAcadémiques,1660—1665)、《书摘》(Bibliothèquechoisie,1703—1713)、《巴黎邮报年鉴》(AnnalesdelaCourrierdeParis,1697—1698)相继创办,风格相对保守,却在新知识领域有所开拓。库柏()生前被称为“文学共和国的秘书”,1708年订阅了十余份报纸,包括法兰西科学院主编的《学者报》(Journaldessavants)。共济会修士爱尔维修的藏书里有《法国信使报》(72卷)、《百科全书报》(304卷)、《文学共和国新闻报》(40卷)、《信使新报》(LeNouveauMercure)、《学者新报》(NovaActaEruditorum,43卷)、伦敦皇家学会的《哲学学报》(PhilosophicalTransactions,15卷)、《柏林皇家科学院纪事》(Histoiredel’AcadémieRoyaledesSciencesetdesbelleslettres,25卷)、《经济杂志》(Journal ?conomique,23卷)等。[7]1740年,达米尼(d’Arminy)去世后,家人在他的藏书里发现了十二种报刊,包括《学者报》(1665—1735)、《文学共和国新闻报》(1684—1699)、《书目选编》(Bibliothèquechoisie,1703—1710)、《科学文艺历史备忘录》(Mémoirepourl’histoiredessciences & desbeauxarts,1701—1735)等。[8]一个包含作者、发行商和读者的信息网络随之成形,《法国公报》(GazettedeFrance)在君士坦丁堡、圣彼得堡、柏林、斯德哥尔摩、维也纳、罗马、阿姆斯特丹、伦敦、海牙等城市派驻通讯记者,尽快捕捉当地的新闻。1748年,《法国信使报》在26个城市设立发行处,1756年增至46个,1764年增至56个。新知识不再为少数懂拉丁语的人垄断,普通人的思想交流变得容易,“所有人都在阅读,而且喜欢阅读一切东西”[9]。

各国科学院是文学共和国的上层机构,包括英格兰皇家学会(1662年)、伦敦皇家学院(1665年)、巴黎皇家科学院(1666年)和柏林科学院(1700年)。1789年革命前,法国有一百多个科学院,包括医学院、农学院、文学院,其中巴黎有七十个,外省三十个,它们编辑杂志,传播新观念。[10]英格兰皇家学会秘书奥登伯格()和巴黎皇家科学院的主席比农(J.-)相信科学进步依赖于思想交流,为之竭尽所能。[11]

科学院对于文学共和国的最大贡献是征文比赛,选题是现代风格,启发并提携青年人,所以影响广泛。法兰西学院多次发起征文比赛:1748年,“人类不知道共同的幸福对自己的益处”;1749年,“经历困境是有益的”;1750年,“圣贤在多大程度上有助于人类的判断”[12]。1700—1790年,外省科学院的奖项快速增加,1700—1709年有48次竞赛,1780—1789年有618次,种类繁多,有艺术类、科学类、历史类,学术热情贯穿整个世纪。[13]1748年,第戎科学院征文涉及遗传病因,蒙托邦(Montauban)科学院的问题是“相比于为别人造福,我们更关心自己的利益”,马赛科学院的问题是“人在生活中更需要理性而非情感”。1749年,普奥(Pau)科学院的问题是“论与真理对立的人类情感中,嫉妒是最危险的”,第戎科学院的问题是“为什么有弹力的物体不吸电?”1750年,蒙托邦科学院又提出了一个道德问题,“人类若有更多美德,那么相互间的友谊更多”,科西嘉科学院在《法国信使报》公布主题“论臣民对国王的义务”。[14]天主教势力强大的图卢兹市因长期为诗歌艺术和科学设立征文奖而闻名欧洲,花卉科学院(AcademiedesJeuxFloraux)发起多次征文比赛,1741年“论礼仪的功用”,1749年“富足相比于贫困对于美德更危险”,1750年“我们的幸福在于我们自己”。1750年11月,该市的铭文-文艺皇家学院组织比赛,奖金为五百利弗尔,足以应付一个家庭的年度开支。[15]

文学共和国的机制最终形成,有人称之为“文人共同体”(Communauté desGensdeLettres),它的特点是从逻辑论证和具体实践中发现因果关系;马蒙泰尔觉得是“文人社团”(Société desGensdeLettres),有别于以师徒关系为特征的垄断行会;也有人称之为“思想者的国度”(NationdesGensd’esprit),一个超越民族国家、创造性的语言空间。[16]文学共和国表面上是全新的话语体系,实际上是君权与教权之外的新式权力,是观看的权力、记录的权力、评判的权力、思考的权力。这一类权力只有在开放的公共空间里能发挥最大的力量,在那个空间里,有权力的人和被迫服从的人是平等的,文学共和国因此而成为卑微者施展才华或申诉不公的途径,它同时也为君权和教权所用,但不受其控制,“当其繁荣时,政治王国沐浴在它的光辉里”[17]。1779年,《法国文学艺术共和国史》概述了它的本质:

所有决定人的命运的政府……它们的权力只限于人身和财产,但时下有一个特别的王国,只影响人的精神,它保持一定的独立性,本性自由。那是才能与思想的王国,各类科学院是它的法庭,才能卓越的人是最重要的成员。它的名字里有良好的名声,在读者心里开拓领地。它由公众自由选举……出身和财富不再起作用……扮演主角的往往是出身卑微的人。[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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