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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史学观念史_雷家骥(二、陈寿的理念与《三国志》) 第(2/12)页

第二,陈寿“精研《史》《汉》”,故能直探马、班新史学之旨。马、班皆是欲以究天人之际而通古今终始之变者,故陈寿于三国发展,亦谨遵“原始察终”之旨。魏国王迹之兴始基于曹操,曹丕只是坐享其成耳,是则不述操迹,即无以知丕何能甫嗣爵位即能成篡,原其始遂不得不先究曹操之兴,既帝丕则必须追纪操之事,此情况与汉高和光武靠本身努力而王,不必追溯者不同,陈寿遂本史迁特立《秦本纪》之旨,创下原始追王之例。及至魏末,晋三祖宗实已移权,故《三少帝纪·陈留王奂纪》末云:“天禄永终,历数在晋。”用示曹魏一德之始终也。

同理蜀汉之兴,始于刘二牧与西南天子气的天人关系。二牧与二主虽家系不同,但其兴起之迹实相连。陈寿不列二牧于《魏书》,次于董卓、袁绍、刘表之列,而追冠于二主之前者,其意可知。《后主传》一再称呼刘禅为“后主”,及其降于魏也,即称之为“公”(后主封安乐县公),用示天命在魏,以符巴蜀学人天人之际的解释,及政治的客观形势也。蜀汉盛衰之间,终始之际,陈寿在《蜀书》实已穷究之矣。《吴书》先述破虏、讨逆,末述孙皓之降,时已入于晋,其理正同。虽吴亡已宜列入晋史,但“察终”即不得不如此也。同时,三书于各主未即尊建元之前,例用汉献帝正朔,一者以示各人乘汉季之衰以起,再者以示其人原皆汉臣而自我尊大者也。盖“本纪”未必须编年不可,非“本纪”而掌握政教之统者虽立“传”亦得编年,《项羽本纪》及《王莽传》早已创立此例,陈寿揉马、班而别出心裁,深意在此。其构思三国分行、人物归属及位置,苦心如彼;至于创立追王之义,不将二牧、二孙归于《魏书》或弃于《后汉书》,实亦本新史学之旨而新构也。

第三,根据这两点,则知陈寿撰《三国志》,是采取同时承认三正朔,各究其终始兴衰,各就其政治立场以述其事实之原则的。既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故实为跳出三个政权之意识形态漩涡,各还其本来面目的最佳方式,如是者,则谈不上回护的笔法问题。陈寿站在魏之立场,书曹操被策领冀州牧、拜丞相、晋魏公、加九锡,书汉献帝禅于魏文帝,实为恰当的陈述。犹之如在《蜀》《吴》二书,一再引述二国声讨曹魏凶奸篡盗之辞也。是皆各就其政治立场从实而书。于是类似“蜀寇魏”既笔之于《魏书》;“魏侵吴”亦见之于《吴书》;各就其国态度,互书征伐侵讨之辞,然后乃符实录史学之旨,岂能据此谓寿党某抑某耶?

论者或将陈寿书法与范晔作比较,谓陈寿书曹操策拜公相,不及范晔之直书曹操“自领”“自为”,遂认范晔得“史家正法”,鄙陈寿开创以后回护的模式。[26]若书曹操之自领自为,实有含影射司马三祖之意,范晔生于异代可为之,陈寿岂能如此?姑不论其政治顾忌,单就笔法而论,陈寿盖亦符合史学之实录。因为就行为形式言,曹操确是承受汉廷之策命而始为公相;若就行为动机言,曹操则有逼成天子之策命的嫌疑。陈寿书其结果,范晔推论心迹,二子互异。作者之意,曹操任公相加九锡,最初出于董昭等人的邀媚劝进,而操亦颇有此意,是则若简书曹操自领自为,殆未尽得史实之真相。读卷十《荀彧传》、卷十四《董昭传》等,则曹操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作其事业的指导原则,甚至至死不欲帝制自为,只顾作周文王者可知,而在此指导原则下,群臣劝进以邀功名,曹操有意以自尊大的实情,亦记述明晰。犹如前引《诸葛亮传》载亮为先主论群臣劝进,以为彼等“随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耳,先主亦颇有自尊之意,故遂即帝位。吴大帝例亦如是也。魏、蜀、吴三主之自我尊大,遽即尊号等事,陈寿皆不书明自为自领,是则各是其是以各从其实之旨可审矣。不明陈寿的系统构思,乌得以此责其回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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