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刘知幾云:“夫纪、传之兴,肇於《史》《汉》。盖纪者,编年也;传者,列事也。编年者,历帝王之岁月,犹《春秋》之经;列事者,录人臣之行状,犹《春秋》之传。《春秋》则传以解经,《史》《汉》则传以释纪。寻兹例草创,始自子长。……”[27]“纪”固含编年,但是否焦点仅在编年而已?余前已论之。要之,知幾论新史学体裁之“纪”“传”关系,甚是。陈寿亦能直探史迁此构思。他于本纪简述事件发生的形式,于列传则细述其原由本末,深得新史学以“传”释“纪”之旨。《三国志》三书各有纲纪、列事以究其终始,不竟读则不明全相。不了解此结构原理者,始会有魏纪若不明书曹操自为则不知其自为之弊,此即但睹根干而不见枝叶之弊也,谓之知全树,可乎?陈寿,实录主义之新史学大师也,他述曹操接受策命符合事实,于列传记其本末再作补充,斯真得新史学纪传体的正法者。范晔本《春秋》褒贬精神以述曹操自为,虽未完全失实,但却也未称全是,心有主观之意,转不及陈寿之让人物事实各自说话的笔法令人信服。陈寿号称良史,其书号称实录,岂徒然哉!道德批判并非不可,但大前提则必须顾全事实,故作者不以为陈寿应明书曹操自为于本纪不可。如此为者只是逞一时之快,为求获得某种满足而已;《蜀》《吴》二书批评曹氏篡汉凶奸,荀、董诸传明载曹氏僭逆心迹,难道满足感未够,以为事实真相未明耶?论陈寿回护者,不明新史学及寿之观念构思,且心有所偏,其情可知。至于两晋以降,史家为现行政权回护,是否完全符合陈寿的创意,自当别论。后人不识前人心,其例不少,若据后以概前,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第四,陈寿的史意史学虽如上述所析三点,但他终归帝魏纪曹,而主吴、蜀以传之,究竟作何解释?刘知幾前引言续对司马迁有所批评,大体本班彪之旨,批评他纪、传之体为例不经,由此评及范晔与陈寿。他说:“夫纪、传之不同,犹诗、赋之有别,而后来有作,亦多所未详。案范晔《(后)汉书》记后妃六宫,其实传也,而谓之纪;陈寿《国志》载孙、刘二帝,其实纪也,而呼之曰传。考数家之作,其未达纪、传之情乎?苟上智犹且若斯,则中庸故可知矣。”按华峤、范晔作皇后本纪,自有一观念作指导,前已言之。陈寿师徒,深受班氏家法影响,亦曾述及,是则陈寿岂不了解班氏改革纪、传体的倡议?知幾疑此上智之史家未达纪、传之情,实疑其所不应疑,不疑其所应疑者也——即陈寿上智,又谨守一史只作纪、传二体的班彪刍议,何以明知孙、刘为天子,竟不为天子作本纪耶?此中当别有心识,最应怀疑深究者,然而知幾却不追疑也。清代馆臣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此有所疑,且作解释云:
《三国志》……以魏为正统,至习凿齿作《汉晋春秋》始立异议。自朱子以来,无不是凿齿而非寿。然以理而论,寿之谬万万无辞;以势而论,则凿齿帝汉顺而易,寿欲帝汉逆而难。盖凿齿时晋已南渡,其事有类乎蜀,为偏安者争正统,此孚於当代之论者也。寿则身为晋武之臣,而晋武承魏之统,伪魏是伪晋矣,其能行於当代哉?……此皆当论其世,未可以一格绳也。
惟其误沿《史记·周、秦本纪》之例,不托始於魏文,而托始於曹操,实不及《魏书》叙记之得体,是则诚可已不已耳。[28]
此言世多以为笃论。然若就《魏书》托始而言,前述余之第二点已颇论述,馆臣盖未笃也。论陈寿何以帝魏,凿齿何以伪魏,盖就时代形势入手作解释,似谓二子全为时代所支配而无其一家之主见,则所笃尚未全也,凿齿容后论,单就陈寿此问题而言,馆臣之释,犹未令作者满意,兹就寿之客观形势及主观构思两方面,略作补充解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中国古代史学的嬗变 中国古代史学理论 中国古代史学观念史 中国古代史学的优良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