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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史学观念史_雷家骥(二、陈寿的理念与《三国志》) 第(4/12)页

从客观形势言,公元263年,陈寿三十一岁而蜀亡,自此身为魏臣。公元265年,司马昭死,其子炎篡魏建晋,是则三年之间二国灭,而寿转为晋臣也。至公元280年晋灭吴,天下一统,而寿已四十八岁,寿以六十五岁死于公元297年(惠帝元康七年),由吴亡至寿卒,先后十八年,应为陈寿可以看到三国史书,为撰述《三国志》的关键阶段。陈寿身为魏臣虽前后仅三年,但也曾有过君臣之名实,其帝魏而伪蜀,不论在意识的认同上或政治的现实上,皆理所当然也。另外,陈寿臣仕三朝,于蜀、晋各称臣民三十年,依以死年定籍惯例,寿终为晋人,焉得以故主之思而忽今王?晋既自称金行以继魏之土德,大统传承在现实政治意识上如此,则不论站在魏或晋之立场,皆须帝魏晋矣。虽当时无政治压力犹须如此,何况有之。据此,李密、陈寿诸人皆为“少仕伪朝”,终归于晋的人;理论上帝晋则必须帝魏,帝魏则必须伪蜀,不论其身由己或不由己,皆必须认同此政治观念,而服从此当时之习惯也。清馆臣谓陈寿逼于势或是事实,但并非完全如此,盖根据此时代习惯,寿亦未必须有帝蜀吴之心。帝蜀在政治意识上逆而难,在认同之习惯上事实亦逆而难也。蜀、魏、晋三朝皆曾臣事者,何必厚此薄彼?陈寿于《谯周、郄正传》末评曰:“二子处晋事少,在蜀事多,故著於篇。”意谓二人依惯例应列入晋史者,以事多事少衡量,故破例著之于《蜀书》,声明其破例的原因不在表彰纯臣,事实上二人亦非纯臣。由此可证陈寿心中有此惯例,亦拘于此习惯,今既破例,遂不得不郑重申明之,以免讥嘲误会。由此而论,陈寿帝魏,未必完全格于政治压力之所谓势者也,时代习惯应亦为另一因素。

馆臣云:“以理而论,寿之谬万万无辞。”此之所谓“理”,究是何理也,而竟能如此严重归咎於寿?若谓寿於蜀曾有君臣名分,则寿於魏及晋不亦然乎?若谓应有故主之思,则寿於魏不也如是乎?馆臣不明此理,其“理”殆甚不通,彼等所谓“未可以一格绳”者,正可用之于此。作者以为,自公元249年司马懿兵变诛曹爽,大权遂归司马氏。司马师废齐王芳于前,司马昭弑高贵乡公髦于后,是则魏天子曹髦讨昭之时,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习凿齿虽主“晋承汉统”论,亦不得不特记此事。贾充教唆帐士逆战天子,谓“司马家事若败,汝等岂复有种乎?何不出击”![29]此之“司马昭之心”及“司马家事”究为何?陈寿岂不之知?寿作魏《三少帝纪》,事文皆多隐讳,且直称三少帝为“齐王芳”“高贵乡公髦”“常道乡公奂”也者,是晋贬魏三天子而寿遵之也。陈寿既格于此政治意识,又复依惯例自觉身为晋臣,外因内缘**,故颇有站在晋朝地位论三国之意,于此可证。公元260年司马昭弑立天子,公元263年遣将灭蜀,此皆司马家事,名义上蜀亡于魏,实际上则亡于晋,此名实之间,寿应知之。蜀亡晋受禅之际,吴左丞相陆凯上《谏徙都武昌疏》云:“近者汉之衰末,三家鼎立;曹失纲纪,晋有其政。……刘氏与夺乖错……是以为晋伐,君臣见虏,此目前之明验也。”[30]是则三家鼎立及晋亡蜀汉的观念,实非陈寿一人所独有。这两种观念的采认,实为形成上述第一和第二点,陈寿构思三国志的基础,亦即陈寿了解蜀亡于晋而非亡于魏,故判定三国相争峙而互相兼并,是鼎立状态,自可各就其是非而书之,脱出三者纠缠关系的漩涡;由此产生的构思、笔法,未至大碍于晋之立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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