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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史学观念史_雷家骥(二、陈寿的理念与《三国志》) 第(7/12)页

陈寿在《魏书》,尽量避开记述晋三祖之行事,当然是有意义的;盖晋三祖行事有类于魏二祖也。因此,即使记述魏二祖的行事,陈寿也极为谨慎,不随便加以道德批判。他的原则是本着实证主义,让事实自己说话,以反映其实情。陈寿在荀彧、董昭诸传,对曹魏事业的本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虚伪表面,及自我尊僭的内里实质——不但明确指出,抑且作了因果分析。当他记述董昭等倡言曹操“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彧因反对而导致操之“心不能平”,其后“以忧薨”;并以“明年(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太祖遂为魏公矣”作结尾语,则寿意可知矣。[32]按曹操早在公元208年,即罢三公而复丞相制以专权。丞相权重任专,武帝以降已渐加改革,光武惩王莽之祸,更全力改为三公制,使之坐而论道以夺其权任。丞相之被视为非人臣之任,其制应否恢复,当时已引起争辩。[33]曹操排众议而为之,其志可知。是年杀孔融而败于赤壁,显示曹氏内外交张之局势,实为潜在的问题,故于公元211年以曹丕为丞相副,公元212年僭礼赞拜不名,则此年荀彧之反对,乃是有所见也。荀彧死后明年,曹操遂为魏公,加九锡,封十郡,建宗庙社稷,纳三女于献帝而使之置于内外监视之下。这种发展趋势及意义,陈寿固甚了解。他在《蜀书》记刘先主于失荆州后而称王;不顾献帝问题而亲征吴,且将反对者秦宓逮下监狱囚禁;不久又左迁费诗而称帝;此与曹操颇有相同之处。故《先主传·评曰》:“先主……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尔。”不为人下及避害(内外张局),此为三国领导人终自建树的基本因素,第先主在诸葛亮等不反对之下为之,而曹操则有荀彧、孔融等之顾忌,需先除去此具有大影响力之数人,始克顺利为之耳。

陈寿特别刻意的用此笔法作《荀彧传》结尾,无异表示怀疑彧死前两年(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曹操所颁的《述志令》,自谓其初志及避害心理的可信性也。[34]封公、十郡、九锡、纳女,建宗庙社稷,与其自述之志不合,避害不肯交出权力亦不必如此为之,这些举动皆为王莽所曾为者,则陈寿独立思考而作如此判断,实为卓越之识。因此,他在《武帝纪》不载其《述志令》,不录其“吾为周文王矣”之言,可以推知陈寿必然怀疑曹操的诚意,而可能认为他最初只欲作郡守,稍后望封侯作征西将军,再下欲以丞相效法齐桓、晋文,至此希望为周文王,若其不死,下一步将可知也。观其行而察其言则可以知言,曹操行不顾言,言不由衷,岂能宣扬其志,并以之论定其事业?同理,《文帝纪》于禅授之际,仅录献帝《禅让册文》,而于曹丕受禅理论和行事,一概削去,隐然含有仅表明汉亡、判定魏诈之意。然魏二祖心术行事类同晋三祖,陈寿逼于“势”,只能于《魏书》作此删削及不书之功。至于分在《蜀》《吴》二书,则大载刘备、孙权即位告天之文,直录曹氏凶奸篡盗之罪,实有借此事实或他人之口以攻曹魏之意。是则此笔则笔、削则削的春秋笔法,陈寿可谓善之者也。陈寿直接表达对魏、蜀对立的批判者,以卷三十五《诸葛亮传》特载之《上诸葛亮集表》最清晰。他说:

臣前在著作郎……使臣定故蜀丞相诸葛亮故事。亮毗佐危国,负阻不宾,然犹存录其言,耻善有遗,诚是大晋光明至德,泽被无疆,自古以来,未之有伦也!……

当此之时(先主殁后),亮之素志,进欲龙骧虎视,苞括四海,退欲跨陵边疆,震**宇内,又自以为无身之日,则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国者,是以用兵不戢。……而时之名将,无城父、韩信,故使功业陵迟,大义不及邪?盖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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