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表于公元274年上奏晋武帝,时吴犹未亡。它表达了:首先,站在晋朝立场的意识。其次,以中原为上国正统的观念。但也表明蜀汉虽为危国,却有不宾匹敌的地位,非僭伪者可比。再次,命定论——亮之北伐失败因素虽为时无良将、“或值人杰(指司马懿),加众寡不侔”,盖亦与天命有归不可力争有关。此承班彪《王命论》而发挥者,但却颇有天命在晋之意。最后,亮之北伐事业虽是“抗衡上国”,但却是“大义”之事实。陈寿详录《出师表》于该传,表示亮事之“大义”者,即指《出师表》中所谓“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讨贼兴复之效”也。是则陈寿评论魏、蜀对立,孰义孰不义,虽行文谨慎,而观念并不隐晦。
论者若执作传称主的表面,即认定陈寿尊魏抑蜀,据此显为差之毫厘的议论;即使天命在魏,亦不能遽谓陈寿以魏之行事为义也。盖天命乃政治意识的表示,而义不义则是价值判断的问题,未必有天命者即是大义,此即司马迁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之意。陈寿评曹操为“非常之人,超世之杰”,于此称司马懿为“人杰”,却不立传纪述其“杰”事,显有顾忌之心。《晋书》卷一《宣帝(懿)纪》云:“明帝时,王导侍坐。帝问前世所以得天下。导乃陈帝(指宣帝司马懿)创业之始,用文帝(昭)末高贵乡公事。明帝以面覆床曰:‘若如公言,晋祚复安得长远!?’迹其猜忍,盖有符於狼顾也。”斯则魏晋始迹之“杰”,魏晋时即已公道自在人心,虽子孙亦以为不义矣。由此,则陈寿之是否帝魏即义魏,进而贬抑吴蜀,可以知矣;沈约能知“作贼”者,陈寿上智,焉会不知?
第六,陈寿既以蜀汉为“不宾”的敌国,北伐为“大义”之事业,则对蜀汉是否有党亲或贬抑之意?综合本节前所论述,陈寿对蜀实际谈不上严重的贬或党诸问题,只是承认鼎立匹敌的事实及对北伐事业予以高评价而已。
关于批评陈寿党蜀,最明显的是6世纪之文史大师李德林,此人文才人格,与沈约颇有相同之处,最为北朝前辈名史家魏收所赏识推重。北齐时,魏收主修《齐书》,与阳休之论《齐书》起元事不决,敕集百司会议。时德林告病在家,收将议论综合,修书请德林提供意见。德林就建元问题提出己意,认为《春秋》称元不称一,是“欲使人君体元以居正,盖史之婉辞,非一与元别也”。由此春秋大义推论,遂举例说:
汉献帝死,刘备自尊崇。陈寿,蜀人,以魏为汉贼,宁肯蜀主未立,已云魏武受命乎?士衡(陆机字)自尊本国(吴),诚如高议,欲使三方鼎峙,同为霸名。习氏《汉晋春秋》,意在是也。至司马炎兼并,许其帝号。[35]
陆机为吴国大姓,陆逊之孙、陆凯族子,凯有承认鼎足三分及晋亡蜀汉之意,是则陆机之意乃家学的积思。德林不满其《晋元论》,但在此书信中指出陈、陆二子各有尊故国之心。陆机的《晋元论》《辩亡论》等,有党吴之心非常明显,而陈寿则未必相同。李德林认为陈寿党蜀,论点有三,即陈寿是蜀人自然有党蜀之心、魏不能体元居正是汉贼、蜀汉政治意识以魏为贼三者而已,其论似有想当然耳之嫌。虽然如此,刘知幾却颇误会其旨,对之大加批评而及于陈寿。他说:
古之述者岂徒然哉!或以取舍难明,或以是非相乱。……夫前哲所作,后来是观,苟夫其指归,则难以传授;而或有妄生穿凿,轻究本源,是乖作者之深旨,误生人之后学。其为谬也,不亦甚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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