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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史学观念史_雷家骥(二、陈寿的理念与《三国志》) 第(9/12)页

德林著论,称陈寿蜀人,其撰《国志》,党蜀而抑魏。……案:曹公之创王业也,贼杀母后,幽逼主上,罪百田常,祸千王莽。文帝临戎不武,为国好奢,忍害贤良,疏忌骨肉。而寿评皆依违其事,无所措言。刘主地居汉宗,仗顺而起,夷险不挠,终始无瑕。……而寿抑其所长,攻其所短。是则以魏其正朔之国,典午(指晋)攸承;蜀乃僭伪之君,中朝所嫉。故曲称曹美,而虚说刘非,安有背曹而向刘、疏魏而亲蜀也?夫无其文而有其说,不亦凭虚、亡是者耶?[36]

换句话说,刘知幾是指责李德林缺乏证据而妄生穿凿,从辩驳其说进而举证以正陈寿之罪,表示辩正陈寿之深旨,斥责德林的误学也。平情而论,德林之说虽有想当然之嫌,但其见亦非全失。魏二祖为知幾所举诸行事,陈寿实以谨慎从实书之,故虽避而不评,人皆知其行事;但他评二祖只说其美而不言其恶,则是事实,此中政治顾忌显然甚重。陈寿也直书先主地居汉宗,但对其终始无瑕之说则显有异议,前引秦宓、费诗诸传及《先主传·评曰》已证之。陈寿当然了解先主之起是仗顺的,否则也不会声称诸葛亮执行其国策为“大义”,公然上之于中朝矣。陈寿于先主是称长攻短而未致抑长攻短,长短分别评论正是就事论事的态度,先主于晋无特别政治顾忌,故颇得畅所欲言。知幾批评寿“虚说刘非”,殆亦有穿凿轻究,乖失作者深旨之嫌也。[37]就北伐复兴之国策而言,陈寿受师说影响,《三国志》颇反对北伐战争,但这是就战争导致民困的后果而论,与其师本天命在魏的观念不尽同。故就其政治之目的及其所示的道德意义,陈寿称之为“大义”,实为公平之论。是则寿于蜀汉国策评价正而极高,他亦公然称之于晋廷而未见责罪,是即代表了前面分析的当时公道自在人心也。于此而言,寿确有贬魏扬蜀之意,此意与其抑贬孙吴一事合看则更能清楚。然而必须留意的是:贬魏扬蜀只是道德判断,与抑魏尊蜀的政治态度无关。他由李德林所谓的“人君体元居正”之观念着眼的,因而先主称尊,他并不完全认为居正,而颇有贬议,至于他是否蜀人,这里殆非陈寿的关键所在。

另外,关于《三国志》是否有抑蜀之意?知幾论之未中肯綮。依照前面第一点所论,称蜀帝为主,实无视之为“僭伪之君”的意思,盖以天下理论上不可同时并有三天子,因而将魏予以“皇帝”正名,另予吴蜀以“主”此天子别称也;由此而推衍,又取法班氏家法,遂纪魏而传吴蜀。令人疑惑的是,《史记》的《世家》,东观的《载记》,俱在新史学上具有区别一般列传的功能,陈寿何以不取则于此?极可能的解释是:司马迁赋予《世家》有“辅拂股肱”“以奉主上”的意义,此与吴蜀对魏的关系不合;《载记》则东观史臣似赋予了僭伪政权(如公孙述、隗嚣)的色彩,殆亦大违于陈寿认识天下有三正朔,而此三正朔皆互不能吞灭对方,终至一统于晋的事实。是则陈寿干脆取法《王莽传》之例,实出于不得已,而却颇合其师徒视蜀为“因余之国”的观念。因余之国亦得是正朔之国,陈寿以《传》为之,殆与贬其君位为国主、降其国格为僭伪无关;反而正因他不采用《世家》或《载记》之名,更能传达其表示二国不臣不僭于魏国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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