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知,司马迁实际上一方面继承了董狐、孔子一脉的道德批判意识,并由此探究道德价值的根本;另一方面则又继承了齐太史的风格,将万端行事,各据实而书,使贤、不肖各因之而自见。这是将经学之讲求者,融之入史学而使著明的方式,表示经不可离史而空言,史不得脱经而失乱。若说经是人之常道,则经学之旨乃在彰弘此常道,而史学之旨则在究明此常道。孟、荀以后,儒学有将人的价值渊源归诸于天的趋势。若人之性情得自天赋,则追究人之常道(准则和常理)即可视同探究天道。常道须由变中探究,而天变则基于人事之变,这种天人变化的关系,当即司马迁所谓的“天人之际”,盖如其师董仲舒之名言:“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变,道亦不变。”不变的天与道实难知难言者也,故孔子罕言之。孔子由人的各种行为变化中求道,董子兼由灾异变化中探天人之道,实即意谓不知变则不知常,不知人则不知天。司马迁发明新史学是以人为主,由人之变以通于常,并由此以探究天道、人道的变常所在及其各种关系,因而有纪传而通观的史学产生。常道不透过复杂万端的历史研究,终不能深切而知之,更遑论彰而弘之矣。因此,孔子之好古,孟子之论史,其意义实为经由古今人事的变化以探求人道也。刘知幾批评司马迁云:“至太史公著《史记》,始以天子为本纪。考其宗旨,如法《春秋》。……其所书之事也,皆罕言褒讳,事无黜陟,故马迁所谓整齐故事耳,安得比於《春秋》哉!”[3]知幾之言,可谓知其源而不知其流,执批判之形式而失其真义。也就是说,知幾似未审司马迁批判之渊源,实分承董狐、齐太史二系也;更不明史学以人事为主,必须就人事而论人事,不虚美、不隐恶,批判即在其中矣之真义也。弘褒暗讳,明加黜陟,实非司马迁开创史学之全部旨意所在。他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实际上不是想执其一家之所谓道,并以之绳古今人物,作《古今人表》也。执一以绳人,透过绳人以弘道,那是卫道之士、狂狷的经学家所为罢了,此在刘向、扬雄、班彪等人,即日渐可见了。这些具有强烈弘道意识,以治经心态而治史者,即本人所称的春秋史学派。
董仲舒建议武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实与卫道的意识有关。武帝采纳之,就意义上看,实是官方承认儒家为道之所在,并以政治力量介入道之提倡、保护及推动,这与孟子以学术卫道的情况大不相同。秦始皇焚书而统制思想,其官方意识所在的官方学术在法家。中国实行帝制以来,首次以政治力量选择一家学术,作为官定学术,以弘倡官方意识者端在此,这是政教力量的综合运动。文景之世,崇扬道家而未罢黜诸子,是与秦皇、汉武不同的。作者无意在此讨论那一家能得道,事实上学术思想的盛衰,自与世道环境的推移需要有关;只是作者需加提出者,乃是战国以来,诸家学术已有互相激**、互相吸收影响的情况,这是学术思想趋向融合,而使秦皇、汉武先后有统制政策出现的时代背景。在这种潮流之下,儒之所谓“纯”者,亦不免“杂”有各家思想,贾谊、董仲舒以降的汉儒,自亦不能超越于时代环境的影响。是则两汉之所谓“纯儒”,其“纯”可知绝非孔孟之“纯”,犹如羽毛之白与白雪之白有所不同也。汉儒之纯乃是以汉代为标准而言,他们的风格自不全同于孔孟,也不全同于宋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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