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武帝的统制政策,无疑是逼使诸子百家若要进身功名利禄之途,则必须外表文饰以儒术,于是外儒内法、外儒内阴阳、外儒内道之士,两汉所在皆是矣。大经学家而溯本于孔孟,不杂他家者,世所鲜见,是则汉儒之所谓纯者,杂而纯也。杂而纯的儒家,自因其所杂的成分及其比例而异,因而他们对某些思想学说的解释也不尽相同,这是班固之批评贾谊为学疏略,扬雄、班彪之批评司马迁谬于圣道,刘歆诘难其父刘向、责备诸儒失道真,乃至何休叹郑玄入室操戈之所由起,价值系统差异之所由生。这种统于儒家而不能专门制于孔学的统而不制情况,不但在经学上引起纷争,而且由于他们在彰弘常道——经,因而也波及历史的批判问题。
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即曾对新史学,以及新史学和经学的关系,做过一番批判,第四章已论述过,前述汉武帝对《史记》的反应,事实上即表示他透过行动,对新史学的研究本身及其对象做了一番批判的认识。约半个世纪以后的王凤,建议成帝婉却东平王的求书,所持理由也是一种对《史记》研究对象做了批判性认识后的意见。另一值得注意的是,王凤建议成帝婉却东平王的答词是如此的,他说:
不许之辞宜曰:“五经,圣人所制,万事靡不毕载。王(东平)审乐道,傅相皆儒者,旦夕讲诵,足以正身虞意。夫小辩破义,小道不通,致远恐泥,皆不足以留意。诸益於经术者,不爱於王。”[4]
王凤的意见,无异批判《史记》不能与正经相比,是小辩小道而已。当时东平王除《史记》之外,兼求诸子书,王凤即认为“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是则纵使“反经非圣”一词,虽非批判《史记》而言,然而《史记》不能列属官方提倡的学术,意识甚明。
略与王凤执政的同时,新史学运动终究还是波涛壮阔地展开了。刘向主持校书,即常征引《史记》以作校雠折中之本,[5]显示《史记》的研究对象及其研究本身,皆已在学术上得到了确认。刘向了解新史学,尤重视新史学经世致用的功能,因而他运用了新史学从事创作。《汉书》卷三十六《楚元王传》云:
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所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新序》《说苑》原则上是补《史记》之遗阙的一种著作,因为当时遍天下搜求遗书,交由他主持校雠,使他发现了不少当年司马迁所未见的资料之故也。[6]这是新史学运动前期的补《史记》之另一形式,与先前褚少孙内补的形式不同。不过,这种《史记》外补的形式,实下开以后诸好事者补《史记》的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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