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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史学观念史_雷家骥(第八章 政教力量的介入与天意、正统史观的利用) 第(4/5)页

其次,二书与《列女传》的撰述目的,皆以言得失、陈法戒为主,因而不论他是否能客观的讨论人事实际发展之对与错,要之其趋势必直指道德判断的层次,而有强烈的道德批判意味。《列女传》是《史记》之后,首部独立的新史学单行传记作品,得视为妇女通史,与其子刘歆共同完成者。此书即充满了道德批判的味道,盖为针对成帝内嬖赵飞燕姊妹及内宠外戚过盛而作也。他自述云:“臣向与黄门侍郎歆所校《列女传》,种类相从为七篇,以著祸福荣辱之效,是非得失之分,画之於屏风四堵。”[7]是则刘向、刘歆父子不但将列女依行事的道德分类而叙,抑且画图于屏以加强教戒矣。该书据《五代史志·经籍二·史·杂传》类记载为刘向撰之,其中《列女传颂》一卷,乃刘歆所撰。贤贞者颂之固可,安能孽乱者亦颂之?则“颂”之通讼或诵可知矣。即对贤贞者美盛之,对孽乱者讼诉之。余读《列女传》见其几乎每传皆颂,知其旨盖在作一批判,班固《汉书》之“赞”、陈寿《三国志》之“评”、范晔《后汉书》之“论”与“赞”,皆仿于此,而与《左传》之“君子曰”、《史记》之“太史公曰”略异。[8]其后班昭为此书作注,遂成妇女教化的教科书,踵作《列女传》者相继,以致范晔在正史中为之特立专传矣。

刘向运用新史学的体裁结构而别辟一途,对以下史学的发展当然有大影响,后世归类的杂史、杂传诸类著作,即由此途开出。同时,他将史学披上道德教化的外衣,其影响力亦不亚于前者,而且效果立即产生而壮大。

儒家的学术范畴以人文化成为主,具有道德教化色彩也是必然之事。汉儒治学,此方面的意义尤重,并将之扩展至一切可以扩展的范畴,即使文学作品如《诗经》,关雎闺怨诸作亦可得解为忠臣思君慕主也。史学原本即具有经世致用的性质,是则刘向等人将道德教化引入而弘扬之,应是自然的发展,并给予了加强的效果。在这种观念意识下,史学降为经学的附庸,应是必然的趋势。也就是说,前文提及《史记》被刘向父子及班固附列于春秋经类,史学作品的篇帙虽比一些子书多,犹不能独立成专部,此即非无意之失,而是出于有意地构思。如此分类下的学术观念,似乎即造成两汉史著虽有正面的刺激鼓励而日渐兴盛,但不及魏晋南北朝那么蓬勃的原因。

再者,刘向父子发挥道德教化的意识,主要是利用了历史研究的对象而已,进一步的发展势将扩及研究的本身,尤其波及史家本人的思想人格。《汉书》卷八十七下《扬雄传》云:

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惑众,使溺於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历秦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於经。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

扬雄批诸子之言似曾相识,显然与王凤所代表的官方意识及言论相合也。不过,王凤批判《史记》却未如此苛严,扬雄之言,乃是王凤、刘向父子之外,第一个公然指责司马迁及其著作带有离经叛道色彩者。虽然他似未指其完全如此,但起码指其某些地方“反经非圣”也。作者无意在此为任何人辩护,但必须提出两个值得思考的问题:第一,人间世事复杂万端,故任何一家学术思想不可能将之全部包含垄断。儒家以外,他家既称为“诸子”,则诸子自亦不可能合于儒家之所谓圣及经,也不可能要求他们必须合于此。执一而排他,不论是秦之执法排儒,或文景之执黄老而排儒,乃至武帝、扬雄之执儒排他,在学术发展上皆是可叹可惜之事。这种绝对唯一的观念意识,势将造成许多不幸。政治力量的干预史学,已使史家产生忧患意识;而扬雄以其所知的道,挟伦理道德力量指控司马迁及其《史记》,姑不论指控是否真实而成立,要之皆增加了史家的心理负担,忧患意识更浓也,如此势将动摇学术独立自主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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