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前面提及汉儒之纯者,实为杂有他家思想意识。是则诸儒自可各自融成一家之言,伸张一家之说,不必一定要排他立己;因为道以辨明,而非以排他而明者也。扬雄是以圣人自任的狭义卫道之士。道之诠释。虽同属儒家,其言未必尽同,故理论上扬雄所持亦未必即为正道。董仲舒言尧、舜、禹、汤、周公、仲尼;司马迁乃至其崇尚道家的父亲司马谈亦何尝不言?但董仲舒杂以阴阳,司马谈则主黄老,刘向之学实兼杂阴阳和法术,诸儒皆各有其自己所了解之道统正道。扬雄之学,仿《论语》而作《法言》,效《易经》而作《太玄》,虽桓谭以为绝伦,认为其书合圣,必传于后。但究其实际,其书实鲜创见,而多杂庄老之学。是则扬雄的思想意识及价值判断,果能代表正道欤?抑只能代表其自己之正道?刘歆颇敬扬雄的为人,对《太玄》却评价甚低,竟谓“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当时诸儒亦讥之,“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9]半个世纪后,班固撰《汉书》时,《法言》大行而《太玄》不显,其后儒者亦多不传习二书,则其道可知矣。
桓谭曾从刘歆、扬雄问学,将《史记》和此二书相提并论。此次谈话如下:
王公子(指王莽的大司空王邑)问:“扬子云何人邪?”
(桓谭)答曰:“扬子云才智开通,能入圣道,卓绝於众,汉兴以来,未有此人也!”
国师子骏(刘歆)曰:“何以言之?”
答曰:“才通,著书以百数,为太史公广大,其余皆丛残小论,不能比之!子云所撰《法言》《太玄》,经也。玄经数百年,其书必传!
……老子其心玄远而与道合,若遇上好事,必以《太玄》次五经也!”[10]
刘歆对桓谭之言,未详有何表示。要之,扬雄既以圣哲自任,睥睨一世,其门生桓谭亦从而标榜之,将贾谊、董仲舒以来诸大儒搁置一旁,而仅将司马迁与之相提耳。不过,扬雄的道德人格是一回事,其学术又是另一回事,后世传习之盛,而与五经相匹亚者,实为《史》《汉》二书,而非《法言》《太玄》。桓谭的学术性格颇近于扬雄,其反图谶的理性批判主义亦颇学自扬雄,而非学自刘歆(歆信图谶)。他在光武帝御前“极言谶之非经”,帝怒责以“桓谭非圣无法”,将斩之,幸谭叩头流血,良久始解。[11]姑勿论反图谶之正确,要之事涉官方学术意识,违之则被批判为“非圣”,扬雄若先在光武之时,言之亦不免蒙“非圣”之名,百辞莫辩也,岂有所谓真理正道可言!
另一与刘歆、扬雄介于师友之间,过从甚密者为班彪。刘知幾论班彪作“后传”以续《史记》,其中提及他一个动机。此即他批判“雄、歆褒美伪新,误惑后众,不当垂之后代也”。[12]颠倒价值、误惑后众,这正是扬雄批判司马迁之意。班彪乃扬雄的子侄辈,班固说他“唯圣人之道然后尽心焉”,[13]表示彪之为人似有受雄之影响者,皆同以圣道自任者也。班彪之论,显然站在东汉政府的立场上发言,指责二子褒美篡夺、屈服于伪朝,言其实亦牵涉到政治意识及道德批判的范畴。是则桓谭述其师之学而被判为“非圣”,扬雄本身的思想著作则被崇拜他的晚辈批判为“惑众”,该当禁止其传播流行。非圣惑众,不正是扬雄批判诸子及《史记》之言欤?批人者人亦批之,执一排他者人亦执其所一而排之,扬雄始作俑的不良影响可知矣。
历史常涉及价值判断,但价值判断不仅唯有道德判断而已,人事之对错,适当与否,亦为重要的问题。例如,司马迁一再直书秦皇、汉武迷信神仙方士的行为,其实即就事论事得以事实判断其对错及适当与否,并未着重批判其人格道德。班固为扬雄、刘歆作传,主要仍由就事论事出发,让事实显示其人,并未对二人褒美王莽作人格上的批判,更不因其人曾褒美伪朝,即对其著作加以绝对的否定,嫉恶至欲禁灭之。[14]4世纪中期,范弘之与王珣争议桓温之事,移书责珣而提及刘氏父子,云:“昔子政(向)以五世纯臣,子骏(歆)以下委质王莽,先典既已正其逆顺,后人亦已鉴其成败,每读其事,未尝不临文痛叹,愤忾交怀!以今况古,乃知一揆耳!”[15]范弘之对桓温作了道德批判,但就刘歆而言,则仍知先典(指《汉书》)就事论事,以明逆顺之旨。史家述其事以显善恶,后人读其事而知其人,正是司马迁和班固意旨之所在,亦为史家虽不能避免作道德判断,但历史批判之正当方法即在此也。
要言之,道德批判在史学上已有长远的历史,司马迁开创新史学,亦不回避此问题,但尽量以就事论事方式为之,避免不必要的空言方式,此正是他自言不能比之于《春秋》的意旨所在。整个新史学运动期间,谨守此原则而表现特出者,似乎以陈寿的《三国志》居最。自刘向父子及扬雄以后,新史家或轻或重,多带《春秋》褒贬及隐讳的精神,再加上1世纪以来,政治力量介入,其流益盛矣。刘向是揭橥这种史学的先导。他运用历史研究的对象作道德批判,因而在此意识下将史学贬降为经学的附庸,且在学术分类上明定之,使司马迁所创新史学的目的、对象、性质和方法为之混淆,而司马迁欲以史学作经子诸学的折中、超越经子诸学而独立的目的亦几为之隐晦。[16]扬雄则是强化这种趋势的人。他将道德批判的范畴扩及历史研究的本身,肯定史学之传道辟邪的意义、价值和功能,并有意认为史学的创作目的和主要意识在此。史学从此多了一层争辩,史家亦从此多了一种敏感,班氏父子顺此潮流,又引入政治意识,问题就更多了;不过,新史学的体裁结构,却也因之而改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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