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氏一面领衔修高宗实录,一面亦自修其实录。为临朝太后修实录,史无前例,修起居注则有之,创自东汉而例亦罕见。当时汉宗室刘毅承两汉之际史学为政治工具的潮流,于安帝元初五年(118年)上书颂邓太后德政,请令史官著《长乐宫注》——即邓太后起居注。武后自683年高宗死而临朝称制,废中宗、立睿宗,视天子为无物,当有起居注。此时左、右史中,刘祎之、范履冰、苗神客、周思茂、胡楚宾等“北门学士”系统人物,皆曾先后任之,他们颂武后德政当无问题。至于在“革命”(天授元年,690年)之际,由武后从甥宗秦客撰成的《圣母神皇实录》十八卷,由于身份特殊,加上秦客是劝武后革命而拜相,故与沈约当年和梁武帝说“同公作贼”迹似,是以“事属当时,多非实录”也应正同,[141]这也是后来一再重修则天实录的原因。梁武帝创制在前,唐太宗、高宗、武后接续而加厉在后,实录的创修,背后的精神意识殆大有共通处,可以知之。
武氏自684年以太后临朝称制,690年革命篡唐建周,至705年初被推翻,前后凡二十年多些,推行的是权威统治,高压恐怖政策。[142]革命之际修撰实录既如上述,则终程性的唐国史,在革命成功后自应留意,或有通盘改写的需要。两《唐书》对此问题记载近乎阙如,恰好刘知幾等馆院学派史臣在则天末参与修撰,略存概况。
知幾谓长寿年间(692—693年),春宫(礼部)侍郎牛凤及,断自唐高祖,终于高宗死,撰为《唐书》百有十卷——这时已是大周的第二、三年了,故不称《国史》而称《唐书》。牛凤及是中唐牛、李党争要角牛僧孺的高祖,[143]书成以后,“既而悉收姚(思廉)、许(敬宗)诸本,欲使其书独行”。是则可以想见必得新天子支持,而以大周立场,整齐统一被篡的唐朝国史也。知幾当年未(或不敢)直接指出这个问题,但全力批评此书史料取材不当,行文如同文学作品而缺史才,编次如同文案,叙事参差倒错,发言评论主观鄙诞,亦即才、学、识皆无。故使人“披其章句,不识所以”;“由是皇家(指唐——知幾时已复辟)旧事,残缺殆尽”云云。[144]
牛凤及此书“言皆比兴,全类咏歌”,大约与投圣神皇帝武氏好尚文学的性格有关。至于其他缺点——尤其人物的编次、叙事评论方面,殆与凤及承大周天子意旨而颠倒唐史有关耶?唐朝开国以来人物重新评鉴编次,史事“残缺殆尽”,而犹欲收诸旧本,独行此书,想区区牛凤及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也。当时馆院学派纷起批评史官才德,知幾则亦力评此书,表示大周如此为“胜朝”修国史,终不能服人之心,此即刘知幾、徐坚、朱敬则、吴兢等馆院学派史臣,奉则天之命,重新再修,以成《唐书》八十卷的原因。不过,则天也未完全授权这些馆院学派人物重修,她特令武三思、李峤等亲信监修,可以知其至意矣。[145]
武氏以天后名义为先帝修实录,又为自己修圣母神皇——太后的实录,这是史馆修撰制度的两个创举。对于起居院修撰系统,长寿年间,她也创下了一个新创举——宰相修《时政记》,以补起居官不能再预闻机务之缺失。对唐朝言,修《时政记》绝对是一种非常创例,而非创制;亦即是一种临时的“故事”,而非有法令依据的制度。因为此下唐制,并非每一宰相皆持续撰修不绝的,也非他们敢随意据实而修的。只是藕断丝连,在君主授权下偶然循例修撰而已。所以有此怪异前例,主要因武后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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