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中始仕州县,邸状报包拯参知政事,或云朝廷自此多事矣。师中曰“包公何能为?今鄞县王安石者,眼多白,甚似王敦,他日乱天下必斯人也。”
把安石的变法改革说成“乱天下”,这当然是诽谤诬蔑,但安石的目光威严逼人,或许是事实。当时有萧注也懂所谓相法,神宗赵顼曾以安石为问。他说:“安石牛目虎顾,视物如射,意行直前,敢当天下大事。”[1]《道山清话》引述黄山谷的话说:“人心动则目动,王介甫终日目不停转。”陆游《老学庵笔记》也说:“王荆公目睛如龙。”王铚的《默记》谈王安石不寻常的眼睛就更加神秘化了:
滕元发言杜祈公(按即杜衍)作相,夜召元发作文字,因观其状貌。叹曰:“此骨相穷寒,岂宰相之状也。”徐命左右秉烛,手展书卷,起而观之,见眼有黑光径射纸上。元发默然曰:“杜公之贵者此也。”后与王介甫同作馆职。同夜值,忽见介甫展书烛下,黑光亦径射纸上,因为荆公说祈公之事,言介甫他日必作相。介甫叹曰:“子勿相戏,安石岂愿作宰相哉!”
我们由安石的“眼白”联想到他的“面黑”,觉得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魏泰《东轩笔录》说:
沈括的《梦溪笔谈》,所记又稍有不同,谓:“公面黧黑,门人以问医。医曰:‘此垢汗,非疾也。’进澡豆,令公颒(huì洗面)面。公曰:‘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王安石是有名的不修边幅者,垢汗为增加面黑之原因,当可相信。叶梦得《石林燕语》更有如下记载:“王荆公性不修饰,经岁不洗沐,衣服虽敝,亦不浣濯。与吴冲卿同为群牧判官,时韩持国在馆中,三数人尤厚善,无日不过从。因相约每一两月即相率洗沐定力院,家各出新衣为荆公番,号‘折洗王介甫’。公出浴,见新衣,辄服之。亦不问所从来也。”说王安石成年不洗澡,显然有些夸大,意在耸动观听,提供趣谈笑料而已。但伪托苏洵写的《辨奸论》[2],竟借题发挥,丑诋安石“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是不近人情的“大奸慝”,实在是不值一驳的恶意中伤。人各有其嗜好与习惯,安石自幼好学深思,珍惜时间,志趣高尚,不汲汲于世俗荣利和物质享受,这正是他真淳朴质,怎能故入人罪,说成是怀奸作伪的行为表现呢?朱彧《萍州可谈》记述安石吴夫人特有洁癖[3],和安石习惯恰好相反;如果说安石不讲究仪容修饰,不搞吃喝玩乐,就是有意作伪,岂不是他和夫人专闹矛盾,自寻烦恼?恐怕世间不会有这样的蠢人罢。
据宋人记载,王安石对于饮食一道,向来随随便便、马马虎虎,毫无中国官僚士大夫贪爱吃喝的积习。朱弁《曲洧旧闻》说:“王荆公为执政,或言其喜食獐脯者。其夫人闻而疑之曰:‘公平日食肴未尝有所择,何独嗜此?’因令问左右执事,曰:‘何以知公嗜獐脯?’曰:‘每食不顾他物而獐脯独尽,是以知此。’复问其食时置獐脯于何所,曰:‘近匕筋处。’夫人曰:‘明日姑易他物近匕筋。’既而果食他物,而獐脯固在。然后知其特以近故食之。人见其太甚,或多疑为伪云。”据说近代有“疯子”之称的章太炎先生,也有不洗澡及不择食的习惯,怀疑安石为伪,实在大可不必。又《墨客挥犀》说:“王荆公为小学士时,尝访蔡君谟。君谟闻公至,自取绝品茶,亲涤器烹点以待。公于夹袋取消风散一撮投茶瓯,饮之。君谟失色。公徐曰:‘大好茶味。’君谟大笑。”蔡襄精于茶道,忽然遇着这位门外汉作出这样大煞风景的表演,宜乎初“失色”而继之以“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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