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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墀文史存稿(增补本)_吴天墀(王安石生活散记) 第(3/3)页

王安石不好器玩,也不像一般文人学者辄有所谓高情雅致。陈正敏《遯斋闲览》载安石偶尔和人下棋,不愿致思,随手疾应,及棋势将败,便即收止。他对人说:“本图适性忘虑,反苦思劳神,不如且已。”可见安石不大留心那些风雅的游艺,正是要储养精力,全用到学问事业上去。吴炯《五总志》载:“有献砚于王荆公者云:‘呵之可得水。’公笑而却之曰:‘纵得一担水,能值几何?’”

封建官僚社会呼奴唤婢,权势相凌,不把人当人,成为普遍风气。王安石做了一朝的大宰相,却能保持平民风度,以平等待人,表现出十足的人道主义精神,不能不说是难能可贵的。对安石持反对观点的《邵氏闻见录》就记有如下一事:“王荆公知制诰,吴夫人为置一妾。荆公见之曰:‘何物女子?’曰:‘夫人令执事。’安石曰:‘汝谁氏?’曰:‘妾之夫为军将,运米失舟,家资尽没,犹不足,又卖妾以偿。’公愀然曰:‘夫人用钱几何得汝?’曰:‘九十万。’公呼其夫,令为夫妇如初。”这不仅反映了王安石不好女色的品德,也说明他具有悲天悯人的高尚襟怀。

上面提到,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就在江宁府定居,度过其最后十年的退休生活。像他这样一个负有盛名众望的人物,又是怎样安排他这晚年的生活呢?《东轩笔录》记载说:

王荆公再罢政……筑第于南门外七里,去蒋山亦七里,平日乘一驴,从数僮游诸山寺。欲入城,则乘小舫,泛潮沟以行,盖未尝乘马与肩舆也。所居之地,四无人家,其宅但避风雨,又不设垣墙,望之若逆旅之舍。有劝筑垣,辄不答。元丰末,荆公被疾,奏舍此宅为寺,有旨赐名“报宁”。既而荆公疾愈,税城中屋以居,竟不复造宅。

蒋山就是钟山,今名紫金山。安石所筑宅在城东与钟山的中间,因取名“半山园”。他经常挟书出游,使用的交通工具,一般骑驴,还雇了一名牵卒;有时也乘坐“江州车”,自己坐一厢,另一厢由同行游伴坐,如无游伴,即由仆坐。有人向他建议,说老年人最好坐肩舆(轿子),要安全舒服些,他不肯这样做,并回答说:“古之王公,至不道,未有以人代畜者。”(僧惠洪《冷斋夜话》)

王铚《默记》里也记有一则故事说:“元丰末,王荆公在蒋山野次,骑驴出入。时正盛暑,而提刑李茂直往候见,即于道左遇之。荆公舍蹇(驴)相就,与茂直坐于路次。荆公以兀子,而茂直坐胡床也。语甚久,日转西矣,茂直令张伞,而日光正泻在荆公身上,茂直语左右令移伞就荆公,公曰:‘不须。若使后世做牛,须着与他日里耕田。’”这说明王安石就是以一个“山野之人”的本色来处理生活,并对人接物的。

元丰七年(1084年),曾是王安石政敌的苏轼路过江宁,前去看望王安石,安石便把苏轼当作知心朋友般接待,双方感到愉快。《曲洧旧闻》记述这次会晤说:

东坡自黄徙汝,过金陵,荆公野服乘驴,谒于舟次,东坡不冠而迎,揖曰:“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荆公笑曰:“礼岂为我辈设哉!”东坡曰:“轼亦自知相公门下用轼不著。”荆公不语。乃相招游蒋山。

蔡绦的《西清诗话》也述及此事说:

元丰间,王文公(按指安石)在金陵,东坡自黄北迁,日与公游,尽论古昔文字,间即俱为禅悦。公叹息语人曰:“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不难看出,这时安石与苏轼两大文豪,把旧日的政治歧见抛弃一边,却去欣赏文艺与禅理,心领神会,友谊的暖流接通,彼此的隔阂也就化除了。

过去常有一种议论,说王安石固执得很,是他招致变法失败的原因之一,显然是不符事实的。过去也有不少同志认为宋代的理学家顽固守旧,反对改革,所以诋毁王安石最力。这话也不尽然。陆九渊(象山)不是著名的理学家吗?他就十分推崇王安石,称赞他“扫俗学之凡陋,振弊法之因循!”在王安石身上所具有的战斗力,从何而来?我们从上述王安石的生活实践中,似乎是可以找到一点儿启示的。

(原载《龙门阵》1984年第2期)

[1] 《宋史》卷三三四《萧注传》。周辉的《清波杂志》与张舜民《画墁录》载萧注言,一曰:“牛形人任重而道远。”又曰:“安石牛耳虎头,视物如射。”

[2] 参李绂《穆堂文集》及蔡上翔《王荆公年谱考略》的辨证。

[3] 凡记二事:其一,安石家有官藤床借用未还,郡吏来索,左右莫敢言,安石一见,跣足登床,偃卧良久,吴夫人望见,即命归还;其二,安石长女来江宁省亲,吴夫人为外孙做了些绸缎衣服,忽见猫卧衣笥内,夫人即叱婢弃去衣物,盖其意不独恐污己,亦恐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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