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以上所说的现代文论和古代文论的区别、对抗,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方面也是同样重要的,那就是现代对传统的包容、吸收、借鉴与交汇。现代文论对于古代文论所采取的是悖论态度,现代文论反叛古代文论,现代文论又吸收古代文论,现代与古典之间既对立又融合。胡明说:“中国传统文学理论的学科独立立即面临一个宿命的对立面:中国现代(包括当代)文学理论。”[12]郭英德也说:“就其极端的意义而言,‘传统’是拒斥现代化的,是不可能实现所谓‘现代转换’的;如果谋求传统的‘现代转换’,只会伤筋动骨,不能脱胎换骨。”胡、郭二位先生的说法似乎在讲所谓现代与古典之间的“不可通约性”,其实这种说法都是片面之词。他们完全没有看到“现代”对于传统在反叛的同时,也对传统加以吸收,尤其是对于传统中的“民主性精华”加以吸收和改造。“现代”并非是平地而起的没有渊源的运动。“现代”,包括现代文论,是在吸收古代传统资源的基础上建构而成的。“现代”精神的一个根本之点,就是它的民主性、开放性、包容性、兼收并蓄性。如果“现代”精神只是什么单一的反叛性、拒斥性的话,那么“现代”精神岂不太狭隘了吗?一般的学者把资本主义工业文明通称为现代的表征,那么资本主义作为人类现代文明的产物,其基本精神是什么呢?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说:“资本主义精神的发展完全可以理解为理性主义整体发展的一部分,而且可以从理性主义对于生活基本问题的根本立场中演绎出来。”“理性主义是一个历史的概念,它包含着由各式各样东西构成的一个完整的世界。”[13]现代性的一个特征就是它根据自己的需要容纳“各式各样的东西”,它向古今中外开放,在一方面反叛古典的同时,另一方面又容纳古典。对于社会主义的现代化,如果我的体会没有错的话,就是在坚持一定原则条件下的开放与共享。开放,不但向外国开放,也向古典开放;共享,人类一切优秀的文化遗产,都可以成为我们享用的对象,不但外国的东西可以成为享用的对象,古典的东西也可以成为享用的对象。历史文化传统,尤其是本民族的历史文化传统,不但指向过去,而且也指向现代和未来,历史文化传统是我们现代人的创新之源。我一直欣赏贺麟先生的一段话:“从旧的里面去发现新的,这就叫做推陈出新。必定要旧中之新,有历史有渊源的新,才是真正的新。那种表面上五花八门,欺世骇俗,竞奇斗异的新,只是一时的时髦,并不是真正的新。”[14]这些话说得多么好!也就是说,在对传统的再度解释中去创新,才可能是具有渊源的真正的创新。如果我们同意上面这些道理,那么所谓“宿命的对立”“传统拒斥现代”的论断就是片面的。我注意到,在郭英德的文章中也说:“‘传统’的意义,不仅指向过去,也指向现在,还指向将来,是贯穿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挣不断的红丝’,是一个民族赖以生存和发展的生命线。”这句话也说得很好。同时他自己也不忘“西学”,引了伽达默尔的话,来证明自己的看法。问题是从这样的观念出发,如何认为那些力图对古代文论进行现代阐释,通过“现代转化”使古代文论进入现代文论体系的人,就是“无根心态”和“殖民心态”呢?他就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是前后矛盾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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