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他,这不应该,
我自己一想就战栗不已:
答应我,你到时会唤醒我!(GD Ⅰ 399)
梭拜伊德请求丈夫通过唤醒她终止她睡梦中的不忠,这看似在努力维护丈夫的权威,遵循婚姻这一社会机制所规定的忠诚律令。其实,她对道德规范的口头认可潜藏着颠覆性的反作用力,即预想以梦为形式的精神越轨。梦源于对所爱之人不可遏制的情愫,不受理性的监控,是被压抑情感得以释放的无意识阀门。梦与爱欲之间的关联是世纪之交的显著话语,还可见于施尼茨勒创作于1899年的戏剧《贝阿特丽丝的面纱》(DerSchleierderBeatrice)。贝阿特丽丝对恋人菲利波讲起一场梦,她梦见自己与伯爵接吻,恋人听了妒火中烧,贝阿特丽丝辩白说这不过是梦而已,恋人却认为梦里的爱欲反倒性质更严重:
梦是缺乏勇气的欲求,
是见不得光的痴心妄想,
白天被赶到我们灵魂的角落
夜深人静时才敢爬出来;
如此伸出双臂的梦
让你梦醒后仍心痴痴意浓浓。[3]
梭拜伊德在新婚之夜的预言说明,她不仅不能抗拒情感与意念的不忠,而且决心在婚姻中保持内心对旧情的忠诚。丈夫在理性层面上的霸权暴露为感情领域中的束手无策。梭拜伊德话语里的潜文本发送出与明言的表层意图截然相反的信息,从而将对婚姻制约的肯定与遵从态度逆转为其反面。顺从的表面下隐含着挑衅;她的这番话听似适应和遵守,实则是反叛之声。
如此的双层含义还表现于梭拜伊德的三次呼喊:“夜晚千万不要来临”(GD Ⅰ 406)。在她对婚姻生活的预想中,傍晚将是最痛苦和危险的时辰。她担心所有错失的幸福机遇、痛苦的爱情回忆都会在这时涌现,从而促使她去找寻加内姆。看似否定的命令式句法里所隐藏的潜台词是对旧日恋人的渴盼。她在情感上显然背对婚姻、面向恋人,这与诗体剧《窗中女人》(DieFrauimFenster,1897)标题女主人公迪阿诺娜是一致的。梭拜伊德说这番话时所处位置也与之相近,即站在窗边,望向窗外。
迪阿诺娜拥有现实的恋爱关系,她黄昏时的等待恋人同样是现实的目标;梭拜伊德的未来画面则只有与过去的关联,傍晚对她来说的可能性在于激活过往的爱情幸福。她一直在想象中努力重建与加内姆的爱情关系。在与他分手后的一年里,她继续维持对这份爱的回忆;由于不再能向所爱之人倾诉情感,她在内心所继续滋养培育的恋情接近于幻想之爱,诚如日耳曼学学者舍德尔(GreteSchaeder)所言:“这个女孩的爱——其强度只能往内心舒展开来,却不能向外有生效的可能性——蕴含着一个危险,即倾心于感情的非现实领地。”[4]与恋人分离的时间越长,梭拜伊德就愈发努力用回忆来填满因现实人物的缺席而出现的空落。由于这份向内的**与现实相隔绝,她渐渐沉浸于由回忆与想象所编织的美丽爱情世界,对当前的感知
仿佛处于半梦半醒中。
恍若病人,不再能着实
比较,不再能回想,
前一天曾如何将这一切注视,
他继而怎样希望和怅惘:
昨日目光他已不复有……(GD Ⅰ 402)
与加内姆的分手造成梭拜伊德内心的转变,与此相近的情形是,戏剧《法伦矿井》(DasBergwerkzuFalun,1899)中的主人公埃利斯在父母双亡后也有内心的突变。埃利斯从此对生活充满厌恶感,梭拜伊德则感到疲惫无力;埃利斯以虚无主义的目光重估生活价值,梭拜伊德则滞留于对过往的悲哀伤怀:“梭拜伊德只是因为未能实现的爱情经历而批判性地感知生活,带着悼亡语气。[…]这种疲惫的存在往往仅造成与事件情景条件下所想的直接关联,并不会产生关于生命之沉重的全面联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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