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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隐藏在表面:霍夫曼斯塔尔的文学世界_杨劲(第五章 “生命当何为?艺术义焉在?”) 第(2/7)页

挚爱之人的死亡总是给经历者带来充满苦涩和悲怆感的丧失体验,让他们倍感生命的脆弱。他们因此必须直面人之生存的生理局限,在死亡阴影中重新观照和审视生命。因此,丧亲之痛不仅包含对逝者的哀悼,还有对自己生命终结的恐惧,往往造成经历者的内心断裂。提香的众弟子在大师即将离世时所遭遇的情形正是如此。悲伤以沉重感为特征,悲伤者内心总是感到紧缩和封闭,这一情感在众弟子内心表现为多层面的,既有对生命必将终结的存在主义式洞察,又有对艺术及艺术家存在之意义的质疑,还包含对自身生存状态的反思。首先,提香的即将辞世唤醒众弟子对生命有限性的强烈意识,吉亚尼诺说:

我再也

再也不能忘记,我们必死!

我总会默然伫立,

每当众人欢笑,我独目光凝滞

想的是:我们尽皆丧命!(GD Ⅰ 268)

阴郁的生命终结这一恐怖景象使得这位少年丧失原有的轻快欢愉;对生命的欢喜被关于死亡的沉重意识——人生存的有限性——取代。对死亡的不断冥想使生命瞬间变得暗淡并处于死亡阴影的笼罩之下。对吉亚尼诺来说,大师之死是死亡首次闯入生活的导火索事件。他由此推导出人之必死这一普遍定律,丧师之痛随之转化并蔓延为存在主义式感悟,即无处不在、无所不包的生命之痛。对人向死而生的这一认识属于抽象的形而上思索,不乏少年老成的感伤,与之相对的是“形而下”层面,即具体的死亡过程,它暴露出人身体和精神的卑微,安东尼奥说:

多么恐怖,这最后是多么难述…

神般的他、大师、口齿不清、凄惨呜呼…(GD Ⅰ 250)

众弟子想象大师在生命垂危之际的可怜状态,心悸不已,因为如此状态与大师的崇高神性地位相抵触,毁坏他的神明形象,摧毁他们对大师的崇敬之情。他们对此采取的心理对策是,要么拒绝相信死亡的来临:

不,死,大师不可能死!

是医生在说谎(GD Ⅰ 249)

要么深感困惑,无法理解生命创造者将死这一悖谬:

提香将死,创造生命的提香!

谁还有生活的权利和力量?(GD Ⅰ 249)

正如神与神之死构成悖论,对于众弟子来说,大师作为艺术神/创造者的形象与其死亡形成激烈冲突。他们无法理解,创造不朽艺术的大师同样遵循人皆必死的宿命,受制于身体的有限性。取代生命之丰盈与温暖的是死亡的虚空和清冷,而死亡阴影最深重之处在于无意义的弥漫。它不仅指向艺术家的生存意义,而且可能颠覆生命乃至艺术的价值。先前对艺术创造力的信念行将倾颓,可能逆转为对艺术之羸弱无力的认识。这让人联想到霍夫曼斯塔尔创作于1891年、生前未发表的诗作《死者的阴霾》(DerSchatteneinesToten),写作缘由是一位年轻柏林艺术家K.的自杀。诗中所采用的复数第一人称“我们”与提香众弟子所处的集体状态一致:

死者的阴霾洒向我们

艺术家灵魂的最后一扳,

灵魂注视自己

还想画下最后的**。

邪恶的贪婪让我们浑身颤抖,

体悟死者的恐怖,

仿佛可以穿过他破碎的眼眸

看向深幽的生命底处。

垂死者如何呻吟辗转,

如何抽搐着掀开被单,

就这样在我们身畔,于我们心间,

有着遮蔽的折磨。沉钝的折磨在暴露。

不可言而又令人反感地升腾而起,

仿佛波浪,恶心之波席卷而来,

如此荒谬虚空和冰冷荒凉,

无比丰盈的苦痛之呼吸一脉:

生命似乎元气已尽,

最神圣者消融于烟雾氤氲……

领悟、塑造、身为艺术家,这一切有何用?

生命当何为?艺术义焉在?(GD Ⅰ 113)

在第三个层面上,面临大师之死,众弟子越发意识到自己与艺术家存在之间的鸿沟:

他总是见到了美,

每一刻对他皆曾为实现,

吾辈不悟创作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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