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民政治文化萌芽
以政治社会学[63]视角,传媒与政治社会化之所以值得关注,是因为在现代政治之中,传媒开始成为政治社会化的主要渠道。[64]主要包括传播政治知识、影响人们政治观念和态度、培养人民的政治技能和政治素质等。报人在晚清公众的政治取向和行为再造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利用报刊参与塑造了新的政治文化与社会心理,其中充满不满和怨恨。
对政治过程与传播有敏锐洞悉的鲁恂·W.派伊[65]认为,政治文化是政治体系中的“政治主观部分”。在这种观念下,政治系统由互动行为和互动角色组成。如果说,公众舆论是对具体问题的看法和观点[66],政治文化则是人们对于社会政治生活的一般态度、价值观和政治取向,阿尔蒙德所谓政治体系的心理维面:“它包括一国居民中当时所盛行的态度、信仰、价值观和技能。”[67]后者形成于政治社会化过程中,更加稳定和持久。政治文化与公众舆论关系密切,常常纠缠一起,互相影响。报人建构带有不满和抗争色彩的舆论,在晚清政治文化转型中,不断注入异质元素。
历史一再显示,政治文化经常领先于政治结构,对后者的变迁产生重要影响。政治权威的下降与传统政治生活的失序、行动的失灵,导致社会公众对旧有主流政治文化的疏离。[68]激进的革命鼓吹自不必说,改良派报人的启蒙,客观上也推动传统臣民文化的瓦解。公民政治文化虽没有塑成,但国民、公民在报刊上的使用日渐频繁,显示了一种新政治文化的萌芽。早在1898年,保国会在《保国会章程》已使用国民一词:“国权日削,国民日围”,流露了异于传统政治文化的气质。“国民”和“公民”此后常被使用,在报刊传播下日益流行,并越来越多地呈现出“公民”的权利、抗争意识,传统政治文化颇受冲击。对此清末遗老胡思敬曾有生动记载:“张之洞晚年,见新学猖狂,颇有悔心。……一日,部员进稿中有‘公民’二字,(张)裂稿抵地,大骂。”[69]由此可见,“公民”之说已进入官方高层文件,社会风潮,可见一斑。
公民取向的新政治文化,重要特征之一正是政治参与。[70]梁启超在《新民说》里使用“公民”指代国民,大力鼓吹政治参与的意义。他认为生于一国之中,只要年龄达标,“即有公民之资格,可以参与一国政事,是国民全体对于政府所争得之自由也”[71]。在回顾了西方争取权利、自由历史后,梁氏认为中国其实没有平等、阶级和宗教等问题,“今日吾中国所最急者”,是参政问题和民族建国问题。[72]现代报刊的媒介特征之一,正在于它“要求受众作深度参与,这种参与是公共的而不是隐私的”[73]。报刊推动新政治文化的同时,也为新的政治文化所推动,报人成为其中重要的动员者。
晚清政治文化的再造与报刊鼓吹如此密切,因此过程急切、仓促,不过在一个全面转向崇拜“新”的社会里,效果却很惊人,大有摧枯拉朽之势。此时旧政治文化中的核心要义如君臣之纲已受到强烈冲击。当然,传统臣民政治文化背后的社会心理没有失去土壤,只是暂时潜入社会风潮之下,整个政治文化的更新,需待民国之后。
(二)报刊如何激发不满?
报人对政治参与大为鼓吹,民众却难以得到满足,这催生一种相对剥夺感,结果激发包括改良派在内的不满和怨恨。无论是革命还是立宪派导入的新概念和话题,时髦而“先进”。民族主义、共和主义、民权革命、平等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生计革命、平均地权、平均人权、人道主义、自由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等,“这些新话语的大量涌现,形成为日渐浩大的新信息流,它们传播、连接、辐射,开阔了人们的眼界,改变着人们的观念,孕育着全国的政治气候”[74]。但新政治理念所描述的“理想”蓝图,与实际差距颇大,难以在短期达成,更多激发了社会的不满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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