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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向大众:晚清报人的兴起与转变(1872—1912)_李礼(二、新式报刊:接触与模仿) 第(2/2)页

比较之下,非官员身份的洋务派幕僚和口岸知识分子,走得更远一点,他们对西方模仿学习和改革的倡议日趋全面,而非限于经济与技术。比如,关于统治者与民众的沟通问题,已开始涉及政治制度。郑观应、冯桂芬等人从西方与中国传统汲取资源,分别提出了开始办报馆、“复陈诗”等改革建议,只是器物之外的改革创想此时无法得到官方重视,甚至很难进入高层视野。直到19世纪90年代,冯桂芬著名的《校邠庐抗议》和郑观应的《盛世危言》才得到真正重视。官方改革意识总体上滞后,当权者的危机感似乎每一次都需要血淋淋的现实方可激发。

早期报刊活动规模虽小,不过得以开展起来,其中很大的正当性来自洋务思想在文化领域的延展:报刊可以开风气、习新知以及襄助国家反击西方舆论。对王韬来说,之所以能在此领域走向实践,而非郑观应等人的纸上构想,除了民间身份和流亡香港的新空间,很大原因在于他对西方(包括新式报刊)理解的加深。

19世纪50年代,王韬对西方人士持负面评价,日后成行欧洲,则惊叹地改为“人知逊让,心多意诚”。给理雅各送行的一篇文章里,他赞美其“谦冲和蔼之气浸**大宅间”,“爱育人才,培养士类”[14]。经过十几年的接触和欧洲见闻,王韬已对器物之外更加全面的“西方”给予认可,他的工作令其有机会加快学习步伐,而王韬感兴趣的两个重要事物就是议会和报馆,共同点都关涉如何克服传统政治中的上下沟通和参与。

早在墨海书局期间,王韬已参与伟列亚力承办的《六合丛谈》编辑工作,可谓最早接触西方在华办报的一批人。只是此时的他仍陷于谋生的泥沼之中,对办报并无多少兴趣,只是其中一个小配角。《六合丛谈》影响有限,不大可能激发他对报刊“能量”的了解。不过1857年出版的这份刊物不仅是中国最早的中文报刊之一,更重要的是较之传统传教士宗教刊物,《六合丛谈》“通中外之情。载远近之事,尽古今之变”,初具新闻杂志面貌。王韬第一次与新式报刊的接触只有一年多,他对报纸的真正兴趣则在远遁香港之后,更激发于欧洲之行。由于翻译《诗经》《春秋左氏传》《易经》《礼记》在内的中国十三经,王韬被认为是一名博学的学者,甚至成为西人眼中学贯中西的“华夏第一学者”,这促成了他的一次欧洲之旅。1867年12月15日至1870年3月,长达两年多的欧洲生活,让王韬眼界大开,此行不仅包括参观电报局、议院、大英博物馆,还到牛津大学发表了一次演讲。旅行回来,他从此开始自己的报人生涯。

欧洲日报的发达和报刊社会影响力给他留下很深影响,游历英、法等国,王韬的观感是,这里的报人不仅地位高,并且可以参与甚至左右政治,即“得持清议”,可以“于朝纲国政颇得参加微权”,国家政治精英在重大问题上需参考报人意见,“宰臣与主笔之士闭门密议而后定”,这与他此前在国内的印象大不一样。同样重要的是,这符合传统儒家政治理想,报刊在王韬看来之所以有此能力,在于它可代表民意,而官方不能“拂于民情”[15]。

这当然有王韬想象的一面,不过彼时欧洲新闻业较之中国大为发达,加之市民社会的存在和新兴资产阶层启蒙批判意识崛起,确已形成了一种舆论力量,左右政局的能力自非萌芽阶段的中国新闻业能比。这给王韬巨大启发,欧洲回来后的他已成为一个西方的全面学习者,并自办报纸。这种选择,除了有望实现政治意见的抒发,也由王韬当时的文化、社会资源能力所决定。事实上,当他1870年从欧洲回港,几乎无事可做,而此前恰好已参与其他报纸,对印刷、内容有更多了解,加之他参与出版的《普法战纪》出乎意料地获得成功,均激发他投身出版的意愿。他选择的不是更加传统的书籍出版,而是瞄准更加新颖的新闻纸,他将其命名为:《循环日报》。

西学的了解和翻译工作,令王韬虽不闻名于国内,在西人控制下的香港却颇得声望。这可以让他在整合资源方面有所发挥,作为社会活动家的能力已经初备。此时经济物质实力也有所积累,特别是1873年初组建了一个印刷出版机构——中华印务总局,从某种意义上说,《循环日报》可视为此机构的产物,此时王韬既是报纸主持者,也是中华印务总局的合伙人,这是昔日的狼狈逃亡者所难以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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