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促使梁启超重新界定“国家”与“人民”的关系,将前者置于优先地位。“前之所谓国家为人民而生者,今则转而云人民为国家而生焉,使国民皆以爱国为第一之义务,而盛强之国乃立,十九世纪末世界之政治则是也。而自今以往,此义愈益为各国之原力,无可疑也。”[9]流亡日本后,梁对卢梭、孟德斯鸠、亚当·斯密、笛卡尔等他称为“十贤”的西方近代启蒙思想家多有研究,大为推崇[10],所受浸润颇多,不可能不面临“个体”意识、权利的伸张。西式民主理念中的个人主义诉求:一种建立在自然权利世俗基础上,强调平等;另外一种则更多主张个体自由。后者显然更容易与传统国家发生冲突,并以此彰显自由精神。对梁启超这样的政治改良者而言,“首要的诉求是恢复民族性国体的强势,这一诉求决定了中国的现代民族国家建构方向偏向卢梭的理念”[11]。如果个体不能参与到国家的富强之路,自身价值就无从体现。国家长久以来则一直是实现富强和保存传统文化最有力的工具。
即使一度萌生革命之心,梁启超的言论与革命派仍大相径庭,充满了对新国家的理想。在他看来,只要“其心而为国民也”,无论“何种别、何党派、何目的、何办法、何主义、何动力、何变相,而必终归于一致”[12]。与孙中山等革命派接触后,他曾尽弃前论高谈破坏,但破坏目的何在?梁启超的理解是:“破坏主义者,实冲破文明进步之阻力,扫**魑魅魍魉之巢穴,而救国救种之下手第一著也。”[13]1902年10月,在致康有为的一封信里,梁启超提及“中国以讨满为最适宜之主义”,原因是他认为这是唤起民族主义不得不行的路径,而民族主义目标所在,正是塑造一个新的国家。在此过程中,“非有此精神,决不能立国”。
(二)报人身份及自我认同
梁启超对现政权充满矛盾,一个曾得见帝颜,一度接近权力中心的人,梁希望回到以君主为中心的改革上来,无论早期襄助光绪,还是日后的君主立宪呼吁,莫不如此。梁启超一度倾向革命的态度止步于美洲考察,坚信民智未开之下,在现政权基础之上实行立宪政治,才是最佳选择。不过,梁启超尴尬地处于革命者和官方双重排斥之下,虽然一度潜回国内,但直到清朝走向覆亡,他才正式被解除罪名得以返回国内。这个流亡者一直没有获得合法而公开的政治参与机会,却深刻影响了晚清政治进程,主要的方式就是办报。
某种意义上,《时务报》和梁启超互相成就了对方,才华横溢的主笔正是通过《时务报》一举成名,跃为时代宠儿。作为近代中国最著名的报纸之一,《时务报》从鼓民权、废科举、开议会、兴经济等新视角刊发言论,呼吁改革,所承担的绝不仅是宣传。[14]以至于时人如此评价这张报纸和时代的关系:“新党之议论盛行,始于时务报;新党之人心解体,亦始于时务报。”[15]作为主笔,梁启超出力甚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几乎日夜不息。[16]一番辛苦之后,《变法通议》《知耻学会序》《商战论》以一种新的文风,迅速获得回报,思想与文采得到广泛认同。欣赏者遍及当时精英阶层,如郑孝胥在南京致函汪康年称“梁君下笔,排山倒海,尤有举大事,动大众之慨”[17];张之洞幕僚叶瀚致函称梁氏在报纸“大才抒张”[18],为不可多得的办报天才;湖南巡抚陈宝箴之子、日后国学大师陈寅恪之父陈三立更是大夸梁启超为“旷世奇才”[19]。由于《时务报》被各地报纸奉为典范,随后“大率面目体裁,悉仿时务”[20]。梁启超半文半白、富有情感的风格与《时务报》出版形式,“成为中国19世纪末20世纪初报刊的一般面目”[21]。
与《时务报》走出的其他报人不同,梁启超的影响力此后持续而广泛,这得益于他在日本连续创办《清议报》和《新民丛报》,此外梁还是《时报》《国风报》等国内报刊的幕后参与者,一些报刊相当程度上由其遥控。就甲午之后的晚清中国而言,梁氏舆论巨子地位为各界公认,他对自己的报人角色,也有明确而积极的体认。就“自我同一性”[22]的身份感来说,梁启超在“众多的人格”面相中,呈现给外界比较稳定的身份形象正是操控舆论的报人,其报刊职业意识和认同均十分突出,对报界梁启超常以“同仁”“同业”称之(如《敬告我同业诸君》等),并多次以“业”“报馆生涯”来描述自己的报刊活动,如“自是启超复专以宣传为业,为《新民丛报》《新小说》等诸杂志,畅其旨义,国人竞喜读之,清廷虽严禁不能遏”[23]。辛亥革命之后,他仍一度试图重操旧业,并视之为“职业”:“鄙人此次归来,仍思重理旧业。人情于其所习熟之职业。固有所不能舍耶!”[24]
这很大程度上来自梁启超对报刊社会角色、功用的深刻理解。在他对人生经历的一次总结中,描述自己与国家发生关系,自经营报纸始。
戊戌至辛亥,梁启超报刊生涯大体没有中断。虽有组党参政等经历,作为报人的梁启超仍是最为突出的形象,亦是其社会影响力和政治参与的核心。如果说早期如魏源这样的人物,影响力乃是通过友人和同僚网络,梁启超则是通过公共传播媒介传播开来。[25]李泽厚认为,从一开始梁启超活动的特点就主要是在宣传,他的历史地位在于宣传方面。梁启超对凭借报刊言论获得社会地位颇有体认,而现实给他的选择本也不多。日本流亡期间,他自况“惟日日为文字之奴隶,空言喋喋,无补时艰。平旦自思,只有惭悚。顾自审我之才力,及我今日之地位,舍此更无术可以尽国民责任于万一”[26]。
近代中国人物之中,梁启超对报刊、舆论的认识深刻而系统,远超同侪,可谓中国新闻思想早期集大成者。从1896年《时务报》发表《论报馆有益于国事》开始,到此后“耳目喉舌”、报刊两大天职(监督政府,向导国民)以及“第四种族”说,很多见解颇具开创之功,领时代之先。办报理念上的敏锐和理论建构,可见他对报人角色和职业规范的探索。
梁将报刊作为一种有效的工具,试图发挥新式媒体的重要作用。那么他如何将现代国家的搭建与报刊联系起来?在此过程中,他又能发挥怎样的“报人”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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