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道两家在诗人心理结构问题上虽然注重点不同,但他们都认为诗作为“言志”“缘情”的艺术,与诗人主体的心理结构有密切和直接的关系,因此诗人心理结构的建构是极为重要的。值得提出来讨论的是历代诗学关于诗人心理结构的多层面的论述。诗论家认为,一个诗人的“仁义之心”或“林泉之心”诚然是重要的,但又不能把诗人的崇高品德或淡泊心胸看成诗人心理结构的全部。诗人的心理结构是一个分层面的“系统”。刘勰在《文心雕龙·体性》中说:“然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事类》中也说:“属意立文,心与笔谋,才为盟主,学以辅佐,主佐合德,文采必霸,才学褊狭,虽美少功。”在刘勰看来,诗人的心理结构分为两个层面,即先天的才与气,后天的学与习。先天的才与气是“盟主”,决定作品的风格。后天的学与习是“辅助”,决定“事义深浅”和“体式雅郑”。诗人的先天条件作为自然前提诚然是重要的,但刘勰把它放到“盟主”地位,看不到后天的学与习对一个人的才能的形成,具有更为重要的作用,是失之于偏颇的。然而刘勰把诗人的心理结构分成先天与后天两个层面,是有意义的。
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这段话,从字面上看,是在说明诗的本质和特征,提出“别材”“别趣”的观点,实际上是在说明诗人心理结构的既有区别又有联系的两个层面。在严羽看来,一方面,“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就是说明诗不是知识的堆砌,不是道理的探求,而是“情性”的吟咏,“兴趣”的抒写。“情性”“兴趣”都属于感性的方面,这就要求诗人必须有感性的心理结构。另一方面,又强调“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说明“情性”要吟咏得妙,“兴趣”要抒写得好,又与知识的积累、道理的探求密切相关,“读书”“穷理”都属于理性活动,这就要求诗人的心理结构在有感性层面的同时,还必须有理性的层面。对于诗人的心理结构来说,缺乏感性的层面,就缺少诗情,理性的层面也就失去意义;但若没有理性的层面,就不能使富于情性、兴趣的感性层面发挥到美的极致。由此不难看出,严羽的“别材”“别趣”说,实际上讲的是诗人的感性和理性相结合的心理结构。严羽之后,把诗人的心理结构作为“系统”“层面”来加以把握的人很多。如明代袁宗道在《士先器识而后文艺》中说:“信乎器识文艺,表里相须,而器识狷薄者,即文艺并失之矣。虽然,器识先矣,而识尤要焉。盖识不宏远者,其器必浮浅。”袁宗道继承和借鉴了古代史学家的见解,把诗人的心理结构分为“器”与“识”两个层面,并认为“识”这一层面是主要的。
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清代学者叶燮对诗人心理结构层面的分析。叶燮《原诗》内篇说:“曰理、曰事、曰情,此三言者足以穷尽万有之变态。凡形形色色,音声状貌,举不能越乎此,此举在物者而为言,而无一物之或能去此者也。曰才、曰胆、曰识、曰力,此四言者所以穷尽此心之神明。凡形形色色,音声状貌,无不待于此而为之发宣昭著;此举在我者而为言,而无一不如此心以出之者也。以在我之四衡,在物之三合,而为作者之文章。大之经纬天地,细而一动一植,咏叹讴吟,俱不能离是而为言者也。”[1]这就是说,诗歌的创作是主体面对客体(理、事、情)的创造,作为主体的诗人必须有其完善的心理结构。在叶燮看来,诗人完善的心理结构,可分为“才”“胆”“识”“力”四个层面,这四个层面缺一不可,“大凡人无才则心思不出,无胆则笔墨畏缩,无识则不能取舍,无力则不能自成一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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