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孔子的“乐而不**,哀而不伤”的心理学意义,后人已意识到了。刘勰主张“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文心雕龙·辨骚》)。皎然论诗,也特别重视“过犹不及”,他提出“至险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丽而自然,至苦而无迹,至近而意远,至放而不迂”[10],这显然是受到了孔子诗学思想的某些影响,但他似乎更自觉地寻找艺术及其情感的最佳快适度。宋人魏泰说:“诗者述事以寄情,事贵祥,情贵隐,及乎感会于心,则情见于词,此所以入人深也。如将盛气直述,更无余味,则感人也浅,乌能使其不知手舞足蹈。”[11]清人沈德潜也有相似的说法:“写离情不可过于凄婉,含蓄不尽,愈见情深。此种可以为法。”(《唐诗别裁集》)含蓄、情隐反而“入人深”,盛气直述反而“感人也浅”,揭示了情感快适度的规律,这是深得孔子的“乐而不**,哀而不伤”的旨意的精辟之论。实际上,中国古代诗学中关于含蓄的大量论述,中国古诗中产生那么多含蓄蕴藉的诗,无不与孔子的“乐而不**,哀而不伤”的诗学思想有密切关系。
然而,诗人如何去获得艺术情感的快适度呢?我认为“乐而不**,哀而不伤”的说法,似乎也提供了一个大体的答案。那就是要想办法,把艺术世界(“乐”“哀”等)与生活世界(“**”“伤”等)分隔开来,不使两者混淆。中国历代诗人的创作实践证明,通过回忆这一心理过程,使情感经过时间的过滤就有可能把艺术世界与生活世界分隔开来,并进而寻找到情感的快适度。让我们来读一读苏轼的追悼亡妻的词《江城子·乙卯正月三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是苏轼在他妻子亡故十年后写的一首词,抒发了诗人对亡妻的绵邈深情。词中的哀伤之情通过现实相逢的不可能和无益,和梦中相逢的悲戚痛苦的抒写,已表现得十分充分。但诗人却又能通过那如泣如诉的语调和铿锵悦耳的音调的运用,以及从“小轩窗,正梳妆”到“明月夜,短松冈”的想象的飞驰,使自己的悲悼之情,至哀而不伤,至痛而不惊,合乎诗的情感所要求的快适度。苏轼的情感之所以能控制得这样好,其原因之一就是他在回忆,而不是在单纯地痛苦。试想,当谁的爱妻刚逝之际,哀伤之情如烈火一般在他心中燃烧,此时他心中流淌着的完全是一种作为丈夫的自然感情,无论如何他只能滞留在真实的生活场景里,无法转入梦幻般的艺术世界。在这种情况下,他很难找到“哀而不伤”的情感快适度。法国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作家狄德罗说:
你是否在你的朋友或情人刚死的时候就作诗哀悼呢?不会的。谁在这个当儿去发挥诗才,谁就会倒霉!只有当剧烈的痛苦已经过去,感受的极端灵敏程度有所下降,灾祸已经远离,只有到这个时候当事人才能够回想他失去的幸福,才能够估量他蒙受的损失,记忆才和想象结合起来,去回味和放大过去的甜蜜时光。也只有到这个时候他才能控制自己,才能作出好文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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