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土为香事有因,世间宜假不宜真;洞宾识得林灵素,灵素如何识洞宾!
众方知是洞宾降。此故事产生于民间,以真仙压倒方士。徽宗信用林灵素为道俗所厌,一般民众要举梃击之。这一个故事的产生是表示北宋人士已不信符箓厌胜黄白之术,而信仰世间原有真仙的,不过非方士之所能知而已。曾达臣《独醒杂志》卷五有类似的一则:
林灵素以方士得幸徽庙,跨一青牛,出入禁卫,号曰金门羽客。一日有客来谒,门者难之。客曰:“予温人,第入报。”灵素与乡人厚,即延见焉。客入,灵素问曰:“见我何为?”客曰:“有小术,愿试之。”即捻土炷炉中,且求杯水噀案上,复之以杯。忽报车驾来幸道院,灵素仓皇出迎,不及辞别,而其人去。上至院中,闻香郁然,异之。问灵素何香,对曰:“素所焚香。”上命取香再焚,殊不类。屡易之而益非。上疑之,究诘颇力。灵素不能隐,遂以实对,且言噀水复杯事。上命取杯来,牢不可举。灵素自往取,愈牢。上亲取之,应手而举。乃得片纸,纸间有诗云:“捻土为香事有因,如今宜假不宜真。三朝宰相张天觉,四海闲人吕洞宾。”灵素自是眷衰,未几放归温州而死。
以“捻土”句证,知曾记的故事比《宣和遗事》早起,而为《遗事》所本。
起初洞宾只是神仙传说中的人物,后来变为教主。佐伯氏说他的教即是景教的流派,因为景教后来不知名了,世人误以为回教,所以吕翁一称回道士。他的假定也很难成立。一则他不是中唐人,与《景教碑》书手一无关系。二则佐伯氏所举如“以水变酒”“触死鱼使复活”等故事亦别教传说所可以有的,不一定是耶教故事。而吕岩之教,含佛教的成分则极多。在两宋,儒释道三门思想是互混了。例如《陈抟传》的作者说他是剑仙,还和唐人小说里说剑侠的说法一样,到岳州石刻《自记》就不同了:
世言吾卖墨飞剑取人头,吾闻哂之。实有三剑,一断烦恼,二断贪嗔,三断色欲,是吾之剑也。世有传吾之神,不若传吾之行。何以故?为人若反是,虽握手接武,终不成道。(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八)
《吕祖志》卷一《江州望江亭自记》,改上文,略有不同:
世多称我能飞剑戮人者,吾闻之笑曰:慈悲者佛也,仙犹佛尔,安有取人命乎?吾固有剑,盖异于彼,一断贪嗔,二断爱欲,三断烦恼。此其三剑也。……吾尝谓世人奉吾真,何若行吾行,既行吾行,又行吾法,不必见吾,自成大道。不然日与吾游,何益哉!
对照前引《蒙斋笔谈》条,即知北宋人士都以剑仙非正道,要从正道入,不如儒佛。儒家修身心,立德行;佛家断贪嗔烦恼,而慈悲度世。吕纯阳没有剑,他的剑就是佛经的“金刚”。
《太平广记》收《异闻集》《吕翁》一则。此度卢生的吕翁,当然不是吕洞宾,因为说开元中已是老翁了。北宋时人混此两吕,南宋人辨正此事。吴曾据《陈抟传》以辨,胡仔引回仙词有“黄粱梦,犹未熟,梦惊残”句,说他自己还用作典故,怎能说度卢生的是他呢?最堪绝倒!但此吕翁虽与他不是一人,却极有关系。因后人又建设一故事。就是以囊中之枕造成一黄粱梦境以度脱卢生的固然是吕洞宾,而他自己的悟道也有同样一个黄粱梦境,那时度他的是汉钟离。《道藏》苗善时的《纯阳帝君神化妙通纪》就立“黄粱梦觉第二化”这一章,而且说钟离度他的时候在唐宪宗元和五年。马致远的《黄粱梦》也演这个故事。此枕岂非道家的衣钵吗?“慈悲者佛也,仙犹佛尔”“黄粱梦觉”与“菩提明镜”皆顿悟之教。而八仙的师承传说,某某从某某得道,某人度脱某人,以及全真教的五祖七真,完全受禅宗思想的影响。这样他的教与景教毫无关系,反是与佛教禅宗相仿。
马致远《岳阳楼》剧说他度柳树精,此出“惟有城南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一诗。但传说诗乃为松上老人作,非柳。俞樾《湖楼笔谈》七论《城南柳》剧本已辨之。度柳树精,依马剧,柳投胎为郭马儿。此郭马儿之郭必据他《自记》度郭上灶而来,皆有所本。
江湖间诗因失名而传说为他所题的事很多。即有题者姓名,如“黄鹤楼边吹笛时,白苹红蓼对江湄。衷情欲诉谁能会,惟有清风明月知”,本题吕元圭,而世人因言吕先生一字元圭。《全唐诗》有吕岩诗四卷,杂采诗话及《道藏》艺文而成。至于“别我游何处,秋空一剑横”一绝,本滕宗谅口占赠回道士,今作吕赠滕,芜杂可想。
唐戴叔伦《寄万德躬故居》诗:“吕祖祠下寒砧急,帝子阁前秋水多”,下云“闽海”“南征”,祠似在闽,此则中唐时有一吕祖祠,当非洞宾。
我们看何仙姑的传说,是由实而虚,有实在一个人,而后有传说,所以追索及时的史料,即知其为人。人可信而传闻不可信。吕洞宾的传说,是先虚后实,先有传闻,而后有身世的记载及著作出来。所以记载不可靠,而那个传说倒是史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四大名著深度排名 解读四大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