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感知到时间有规则的节律,它近乎完美的周期性就来自这些复杂又精巧的奇妙“陀螺”。但相对于宇宙时间来说,我们所感知的时间可视为无穷小,而在这无穷小的时间内,我们所在的宇宙一隅也显得平静安宁。最早的时间观测记录不过就在几千年前,这对演变了数十亿年的宇宙系统来说不值一提。然而,我们的无知,以及一定程度的傲慢,让我们把在这一小部分中观察到的情况推广到全宇宙,以为时间的规则流动、让我们如此安心的周期循环是整个宇宙的特征。
事实并非如此:在湍流区域,有的地方一片混沌,有的地方到处发生巨大的灾难,据我们观察,还有的地方应该有整个恒星系在超新星爆发中化为乌有,还有些遥远的星系整个被活跃星系核毁灭,这些都比我们想象得常见。这些遥远的世界挑战着我们顺滑、连续、规则的时间观。
今天我们知道了,就算在太阳系中也很容易就能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如果月球比现在小得多,那地球的自转轴就不会如此稳定。我们那平静的月亮充当着一个巨大的陀螺仪,稳定着地球的自转轴,将其与公转轨道平面的夹角变化限制在微小的范围之内。这对地球气候带的形成,以及热带及温带稳定的季节更替有着决定意义,由此,各种各样的动植物才得以发展,生态位才得以存续。如果月球比现在大得多,那地球上的潮汐就会更强,地球公转轨道也会受到更显著的干扰。这两种情况下,我们规则而有节律的时间观都会遭到严重动摇。
但几千年来我们都忽视了这一切。如果不是处于这个以迷人的周期节律为特征的宇宙角落,我们不会发展出共同的时间观。然而,我们沉湎于错觉,以为自己处于宇宙的中心,处在一个完美运转、永恒不变的体系的中心,因此,所有打破这种幻觉的事件都会让我们陷入深深的不安。
个体生命的时间
第一次看到乔尔乔内的作品时,我不禁屏住了呼吸。他是一位非常伟大的画家,却只给我们留下了极少的作品。他是我年轻时就最喜欢的画家之一,我在全世界的博物馆里寻找他的画作。佛罗伦萨皮蒂宫帕拉提纳画廊有一幅《人的三个时代》,站在这幅画前的感受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这幅古典而睿智的作品向我们表达了对人生苦短的思考。画中的三人其实是同一个人的少年、中年和老年,三人似乎在友好地交谈,极其自然的样子掩盖了相隔几十年却同时出现的荒谬。画面左边,风烛残年的疲惫老人朝着我们,坚定又痛苦的眼神刺穿画面,直击观者的瞳孔:“你觉得这事与你无关?你以为自己不是这画的一部分?”这是对一切虚荣的警告,它会在百年之后让另一位伟大画家备受煎熬地执着于此。
伦勃朗·凡·莱因给我们留下了许多自画像,包括三十幅蚀刻版画、十二幅素描以及四十多幅油画,都由他自己保留,没有一幅流入从欧洲各地慕名而来的富豪客户之手。于是,今天我们还可以看到他多么细致地记录时间的一去不复返:面部越来越松弛,眼神越来越迷茫,青筋暴露,皱纹难掩,忠实记录了生命的逐渐消弭。就这样,伦勃朗给我们留下了一系列伟大的自画像,它们就好像现在的“变脸”软件,能在几秒钟内将新生儿稚嫩的脸庞变成百岁老人饱经沧桑的面容。
觉得人生一点点过去,可能是最普遍的人类经验。它启发了每个时代的艺术家,持续至今,因为它提醒所有人:终有一死是人生最根本的特征。正如“伟大洛伦佐”在《诗集·十四行诗第四十二》中感叹的:“一切事物转瞬即逝,世间财富皆为过眼云烟,只有死亡永恒不变。”
对于人终有一死的清醒认识,会加剧对时间流逝的感觉。人越接近暮年,越觉得个体生命不同于周而复始的自然现象,它更像是分段的线段,从起点经过几个阶段之后突然或缓慢地结束,并且永远结束。过去的个体时间是从指缝中溜走的生命,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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