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微妙的躁动中诞生出了伟大的事物:思想、哲学、宗教。由于害怕一切到头成为一场空,于是最有能力的个体便努力想创作出“不朽”的作品或做出让人铭记的壮举,以期流芳百世。几百年之后的今天,我们依然欣赏的艺术杰作、最深刻的思想,都是这些有能力的个体恐惧的伟大果实。
我们的祖祖辈辈都是脆弱的凡人,在看似完美不变的大自然中度过短暂的一生,就像一枚棋子随时可能丧命。人类创造出的最美好事物都来自那个梦想:想让这短暂的旅程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很早以前,我们就将巨石围成圈或在黑暗的岩洞中画下一队动物,以此来挑战时间。为了与亘古不变的天体运行比高低,我们建起琼楼玉宇,发展出解释世界的理论。
由此诞生了哲学、艺术、科学,以及一个持续千年的信仰:死后还有来生。如果此世的生命结束后还能以其他形式继续存在,那么曾遭受的不公和痛苦就有机会弥补。这个世界的种种扭曲放到更大的框架中来看,也许就有了意义。宗教将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放到更广阔的画面中来缓解我们的痛苦,减轻我们的恐惧,这就是它安慰人心的力量。
以期待“来世”为基础,产生了许多伦理体系、行为准则、禁忌避讳,这些又构成了整个文明的特征。如果某种世界观能将个体生命纳入永恒,它便可获得定义社会规则、划分社会阶层所必需的权威,整个族群都要遵守这些规则和阶层划分。通过为我们生命中痛苦的流动带来秩序来让人摆脱人生到头一场空的恐惧,并以此为基础,方能建立一种秩序,去组织复杂的群体,实现伟大的成就。
陶罐和墓葬:“现在、过去、未来”的诞生
自远古就有的墓葬仪式,极好地证明了“现在、过去、未来”这种时间概念多么深地根植于我们现代人的内心。
墓穴和尸骨的发现,将我们带到遥远的文化中,虽然我们永远不可能完全重建这些文化的特征,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都为死后想象了一个未来。已有不可辩驳的证据表明,欧洲的尼安德特人在智人到达之前的数万年里就已有墓葬仪式。摆成胎儿姿势的骷髅、红赭石的痕迹、墓穴中的贝壳、花粉的残留物,都在向我们讲述着复杂的仪轨。在那个冰天雪地的欧洲,小型人类群落要将大部分力量用于每日的生存。寻找食物本就艰难,如果还要分一部分时间和力气出去用于下葬,就说明葬礼被赋予了极大的意义。它让集体更团结,集体哀悼等于约定了代际之间的支持:群体中的青壮年会保护老人、儿童等弱势者。
我们对这些仪式一无所知,不知道是否有巫师引领,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说话时是否还要发出声响或有节奏地摆动身体。不过,摆成胎儿姿势、涂上血色的骸骨让我们可以做出合理的猜测:这应该是让逝者重生的意思。死亡被认为只是一个阶段,刚刚离去的人会有一个未来,所以才要用丧服美化尸体,再配上一些小器具,帮助逝者面对新的生活。过去、现在、未来,传说和墓葬,这些形成了一个主体,最初的文明围绕它形成。这也可被认为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这种将时间组织成“过去、现在、未来”的新方式还有另一个实际标志:陶器的制作。烧制陶罐是古代史的一个里程碑,第一批容器的出现定义了人类进化的一个关键阶段:出现了发明容器来储水、保存食物的小部落,以一种新的方式安排他们周围的空间,这一变化是不可逆转的——可塑性强的黏土让他们可以造出“空间”,从而世界有了“内”“外”之分,“内”可容纳,可由空变满。
对空间的重新组织也带来了时间概念的巨变:内外之分打破了永恒的“现在”。以前人们只活在眼前:“反正食物多出来了,我们都吃了吧。”概念改变之后,未来成了重点,不能今天就把所有东西都消耗完,因为明天可能会需要。陶罐的出现即证明有部落在计划着未来。至今,我们仍然使用着过去、现在、未来这样的时间序列。
意大利语中的“tempo”(时间)和古希腊语中的“témno”(切分)、“témenos”(分隔)音近,而意大利语中的“attimo”(瞬间)则和“atomo”(原子)同源。一连串“瞬间”组成了现在,“瞬间”无谓长短;无数“原子”组成了万物,“原子”不可再分。而时间的微妙也没逃过古希腊圣贤的眼睛,他们用不同的词 ——Chrónos、Aión、Kairós、Eniautós—— 来 指 不同的时间。
Chrónos指不断逝去的“命时”,体现于阿那克西曼德所谓的“归源”:万物必将毁灭而复归于诞生之源,产生于“无限定”的各种存在都逃不过这一命运。Chrónos是我们的寿命之时、人生之时、历史发展之时。Aión是奥秘玄妙的“永时”,不生不灭,仿佛永恒地凝固在完美的一刻,也可表示“元力”,如赫拉克利特口中玩骰子的小男孩(1)。Kairós则是哲人所谓的“时机”,是Chrónos中突然显现的Aión,就像神之信使赫尔墨斯,稍纵即逝,无谓长短。Eniautós指年或时期,是Chrónos的度量,也可表示周期。
由此而来的哲学思考很快就被证明充满了陷阱和悖论。巴门尼德认为时间不过是一种幻觉,由变化而生,而存在是不变的,划分出“现在、过去、未来”很荒谬,因为现在只是一瞬,从定义上说就不属于时间的流动,而过去已经不在,未来尚未存在。柏拉图部分地解决了这一难题,他认为,只有在不完美、会腐坏的物质世界中,时间才是“过去、现在、未来”构成的序列,而在不变本质构成的理念世界中,只有永恒的“现在”。同样,亚里士多德也对此做了区分,认为天体的规律运行体现出周期性的时间,而在这时间之外还有永恒不变的“第一动力”,这个概念一直主导着西方思想,直到现代的开端。
第一个将时间归于意识的是基督教思想家希波的奥古斯丁。他说:“我的灵魂啊,我以你度量时间。”他质疑“过去、现在、未来”的真实性,因为过去已不存在,未来还未发生,而现在如果一直是现在,没有变成过去,那就不再是某个时间而是成了永恒。奥古斯丁认为时间并无本质,只是一系列意识状态:“时间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中。”认为现在、过去、未来只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中:“过去的现在是记忆,现在的现在是所见,未来的现在是期望。”
公元4世纪,奥古斯丁将时间归于意识,将其简化为灵魂的延伸,这预示了现代神经科学以诸多证据让我们意识到:人类明显能感知时间,这是物种存续不可缺少的工具。
(1).?“时间是一个玩骰子的儿童,儿童掌握着王权!”——赫拉克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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