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离期间他在精神上老了十二年。现在吸引他的人生价值其美少于其悲怆。长久以来怀疑旧的神秘主义体系,他现在开始怀疑旧的道德评价了。他想它们需要重新调整了。谁是有道德的男人?进而更切中地,谁是有道德的女人?一个人品格的美与丑不仅归于他的成就,也在于他的目的和冲动;他的真实历史的界定,不在已成事实之中,而在行事的意愿之中。
那么,苔丝怎么样呢?
用这样的眼光来审视她,一种因他的匆促裁决而生的懊悔开始令他感到沉重压抑了。他是永远地拒绝了她,还是没有呢?他不再能说他将永远拒绝她,不那么说也就是而今他在内心里接受她了。
对她钟爱的记忆复萌再生,恰与她居留于弗林卡姆阿什的时间相合,不过,还在她觉得她可以自由致辞述说她的境况和情感来烦扰他之前,他深深地困惑了。在他的困惑中对她不给他信的动机他也没有究问。她驯顺的沉默是被曲解了。他要是懂得,那沉默真正诉说的何止万千!——也因为她逐字严格地依从着他下达给她而他忘记了的命令;还因为尽管她的天性是无畏的,可是她不坚持自己的权利,而承认他的判定在各方面都是正确的,便默然无声地对之俯首屈从。
在前述骑着骡子穿过这个国家内地的旅行中,还有一个人和他骑乘同行。安吉尔的同伴也是一个英国人,一心于同样的使命,尽管他来自那岛国的另一地区。他们两个都在精神沮丧的状态中,他们说起了老家的事情。知心换来了知心。由于男人们奇怪的倾向,尤其是在遥远的异地他乡,他们决不向亲友提及的生活细节也会信任地吐露给陌生人,安吉尔就在他们骑行向前的时候把他婚姻的伤心事实向那人诉说了。
这陌生人比安吉尔在更多的国家和更多的人中旅居过;对于他那世界主义者的心来说,这类偏离了社会规范的事,对于家庭生活那般巨大,可是并不比不规则的溪谷山脉对于整个地球曲线更大。他用与安吉尔截然不同的见解评说了这件事,认为苔丝做过了什么与她将要做什么相比并不重要,直率明白地告诉克莱尔他离开她是错了。
第二天他们在雷雨中淋透了。安吉尔的同伴被发烧击倒了,周末死去了。克莱尔等了几个钟头埋葬了他,然后继续赶路了。
这心胸宽大的陌生人几句仓促的评论——除了他平平常常的名字克莱尔一无所知——被他的死升华了,比所有哲学家理智的道德观对克莱尔的影响都大。克莱尔自己的狭隘在它的对照下令他羞愧。他自相矛盾的言行如同潮水一般冲击着他。他固执地在损害基督教的情况下摧崇希腊异教;然而在那种文明中违规的屈从并不一定被蔑视。他当然可以注重憎恶童贞受损,那是由于他继承了神秘主义的教义,鉴于那结果是被诱骗的,至少他的态度有再修正的余地。悔恨自责涌上了他的心头。伊茨·秀特的话在他的记忆中从未静止,重回了他的耳边。他曾经问伊茨是否爱他,伊茨肯定地回答了。她是不是比苔丝爱他更深?不,她回答;苔丝会为他献出生命,她本人不能比苔丝爱得更深。
他想起了结婚那天苔丝显示的情形。她的眼睛那样在他身上盯住不移;她是那样紧听着他的每一句话,仿佛那是上帝说的!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在壁炉前,当她单纯的灵魂向他坦白的时候,她的脸在火光映照中看上去多么可怜,以她的能力不能够认清他的爱和保护可能会收回。
就这样由她的批评者,他成了她的辩护人。关于她冷嘲热讽的话他曾向他自己发出过;可是没有男人能总是冷嘲热讽过活;他撤回了它们。表达它们的过失是由他允许自己受了一般原则的影响却无视特殊事例而起。
可是这理由有几分陈腐了,做情人和做丈夫的此前好多人经历过了。克莱尔对她是苛刻了,那是无疑的。男人们对他们爱着或爱过的女人苛刻是太通常了;女人们对男人也是如此。不过这些苛刻与它们所由生出的普遍苛刻相比较其本身又是温柔的;那地位对性情的苛刻,意向对目的的,今天对昨天的,而后对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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