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小段中,他把许多历史的人物、神话上的人物,如羲和,如望舒,如飞廉,如丰隆,如宓妃,如有娀之佚女,如少康,如有虞之二姚;许多神话上的地名,如咸池,如扶桑,如春宫,如穷石,如洧盘;许多禽鸟与自然的现象,如鸾凤,如飘风,如云霓,如鸩,都会集在一处,使我们不但不觉其繁复可厌,却反觉得它的有趣,如在读一段极美丽的神话,不知不觉地被带到他的想象之国里去,而如与他同游。这种艺术的手段实是很可惊异的!
《九章》中的9篇作品,每篇都是独立的,著作的时间也相差很远,有的在将沉江之时作的(如《怀沙》),有的在他被顷襄王谪迁的时候作的(如《哀郢》与《涉江》)。不知后人为什么把它们包含在一个“九章”的总题目之下?我们读这9篇作品,可以把屈原的生平及思想看得更明白些。
《天问》,有的人以为非屈原所作的。英国的魏莱(ArthurWaley)在他的英译的《中国诗选》第三册“TheTempleandOtherPoems”中曾说,《天问》显然是一种“试题”,不知何故被人杂入屈原的作品中。我们细看《天问》,也觉得它是一篇毫无情绪的作品;所问的都是关于宇宙的、历史的、神话的问题,并无什么文学的价值,可其绝非为我们的大诗人屈原所作的。且它的句法都是四言的,与《楚辞》的风格也绝不相同。但这篇文字,在历史学上却是一篇极可珍异的东西。在它里面,我们可以考出许多古代历史上的事迹与古人的宇宙知识。
《远游》亦有人怀疑它非屈原所作的。怀疑的主要理由,则在于文中所举的人名,如韩众等,并非屈原时代所有的。
《卜居》与《渔父》二篇之非屈原的作品,则更为显明,因为它们开首便都说:“屈原既放”,明为后人的记事,而非屈原所自作的。这两篇东西,大约与关于管仲的《管子》,关于晏婴的《晏子》一样,乃为后人记载他们的生平及言论而作,而非他们自己所作的。但在《卜居》与《渔父》中,屈原的傲洁的不屈于俗的性格与强烈的情绪,却未被记载者所掩没。
《九歌》中有许多篇极美丽的作品,我们读到《湘夫人》里的“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读到《山鬼》里的“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诸句,未有不被其美的辞句所感动的。《九歌》之名,由来已久,如《离骚》中言:“启《九辩》与《九歌》兮”,又言:“奏《九歌》而舞《韶》兮。”《天问》中亦言:“启棘宾商,《九辩》,《九歌》。”于是有的批评家便以为《九歌》原是楚地的民歌,不是屈原所作的。有的批评家便以为《九歌》是古曲,王逸却说:
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域,怀忧苦毒,愁思怫郁,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章之曲。(《楚辞·九歌》)
这是说屈原作《九歌》,乃为楚地祀神之用的。我觉得民间的抒情诗歌都是很短的,稍长的民歌便词意卑俗,无文学上的价值,看小书摊上所有的“小曲”即可知;其文辞秀美,情绪高洁者,大都为诗人之创作,或诗人的改作,而流传于民间,为他们所传诵者。(如广东的《粤讴》,据说都是一位太守作的。)以此例彼,那么,如《九歌》之词高文雅,似必非楚地的民众所自作,而必为一个诗人为他们写作出来的,或所改作出来的了。所以王逸的话较别的批评家更为可信。至于作者是屈原或是别的无名诗人,则我们现在已无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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