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所有这一切的根本都是幸福的幻觉。正如佛陀所强调的,我们不断努力追求更好的感觉,一定程度上是对“更好”所能持续时间的过高估计。而且,一旦“更好”结束,伴随而来的可能是“更糟”——一种不安的感觉,一种更深的渴求。早在心理学家描述“享乐跑步机”之前很久,佛陀就已看穿了。
他看不穿的是其本源。我们由自然选择塑造,自然选择的目标是实现基因增殖的最大化,别无他求。自然选择不仅不关心真相,也不关心我们的长期幸福。如果一种幻觉有利于我们祖先的基因传播,自然选择会毫不犹豫地迷惑我们,使我们分不清什么能够带来持久的幸福、什么不能。其实,自然选择甚至不关心我们的短期幸福。看看那些误报的代价就够了:被一条连续误报九十九次都不会出现的蛇吓到,可能会对人的心理健康造成极大的伤害。当然,好消息是,第一百次时,这种恐惧可能会帮助我们的祖先活下去,并最终令现在的我们可以有机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继承了这种误报的倾向,不仅仅表现在躲避蛇这方面,还表现为其他恐惧和日常焦虑。正如亚伦·贝克(AaronBeck)——有时被称为认知行为疗法的创始人——所写的那样:“血统存续的代价或许就是一生的不适。”(7)或者,可以用佛陀的说法,是一生的“苦”dukkha)。而且佛陀可能还会补充说,如果你能够直面“苦”的心理原因,这种代价就是可以避免的。
当然,本章并非对人类感觉的控诉。我们的感觉终归有一部分,或许大部分都能合理地为我们服务,它们不会过分扭曲我们眼中的现实,可以助力我们的生存、兴旺。我喜欢苹果,我厌恶抓刀刃、攀爬摩天大楼,这些都是对人有利的感觉。尽管如此,我希望你能看到“审视感觉”的好处,查验哪些值得遵从、哪些不值得遵从,尝试摆脱那些不值得遵从的感觉的束缚。
与此同时,也要认识到其中的困难。感觉从本质上会刻意制造困难,使我们难以辨别它们是有价值的还是有害的、是可靠的还是误导性的。所有的感觉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最初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说服你遵从它们。一看它们的设定就感觉它们应该是对的,是“真”的。它们会努力阻挠你去客观地审视。
或许这也可以解释我为什么用了这么长时间才了解正念冥想的窍门——采用完全沉浸的方式,做一周冥想静修,而在此之前,冥想从来没有“奏效”过。但这并非唯一的原因。感觉还会通过其他一些方面影响我们,使我们难以转劣势为优势,改变与它们的主仆关系。另外,头脑运转的方式会使我们从一开始就难以进入冥想状态。其实,直到经历了第一次静修,我才开始意识到,想要达到正念冥想真正起作用的那个点是多么难,也知道了为什么会这么难。
另外,有益的事情总是需要耗费心力才能实现。经过那一次静修,我还认识到正念冥想的益处是多么大。其实,正念冥想的益处远不止前面提到的那些,我甚至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把冥想的体验说得太平凡了。当然,逐步掌控一些特别困扰你的感觉是很好的,如果认清这些感觉在某种意义上是“假的”对你有所助益,那就再好不过了。但是驯服令人困扰的感觉可能只是个开始。正念还有其他的维度,除了认识到“屈从于路怒症并非好主意”,还有很多更深刻、更精妙的洞见。
(1) 原注:Romanes1884, p.108.
(2) 原注:参见Wright1994, chapter7。参阅Wright1994 和Pinker1997,了解进化心理学的逻辑。
(3) 原注:有些哲学家认为,其实感觉并不会促使生物体做任何事情。其基本理念称作“副现象论”(epiphenomenalism),即主观体验受生物体物理机能的影响,但却不会影响物理机能。如果副现象论的观点是正确的,那么严格来讲,我所描述的感觉原始功能——使生物体趋向/躲避对它们好/坏的事物——就不可能是对的。(事实上,按照副现象论的观点,感觉是一种神秘的存在,因为它们并没有明显的作用。)但即便如此,公平地讲,令人产生不悦感觉的行为,使生物体躲避对它们不利的事物,这说明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躲避是恰当的举动。从这层意义上讲,在副现象论的意识观点和其他意识观点下,感觉的含义在根本上是相通的。顺便说一句,如果副现象论的观点是正确的,那么严格来讲行为科学家关于感觉的大多数观点——宣称或暗示感觉有功能性——都是不准确的。因此,严格来讲,行为科学文献应该像我现在这样,随处放一些免责声明。但是,这类免责声明通常也不会从根本上削弱附带的分析。
(4) 编注:出自《相应部》“端蜜而根毒之愤怒的杀害”一句。
(5) 原注:Gazzaniga2011.
(6) 原注:Thera2007.
(7) 原注:BeckandEmery1985, 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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