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兵被送到了医院,他的右胳膊被砍断了筋脉,没接好,从此右胳膊就废了,只能弯着吊在胸前,永远不能伸开了;脸上也留了一道长长的疤,把一张脸斜斜地一劈两半,看起来像拼凑起来的一张狰狞的脸谱。
王泽强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因为当时他只有十六岁,先是被送进了少教所,等满十八岁之后再送到监狱里。
就是从王泽强进了少教所,刘晋芳开始给他写信,每月一封。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王泽强才知道刘晋芳的字是长什么样的。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六年,他居然不知道她的字是什么样的。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刘晋芳在每封信的开头开始叫他“强强”。她从来都喊他“王泽强”,他喊她“刘老师”。但是,现在,她的落款是“妈妈”。第一次读她的信的时候,王泽强怎么都觉得这信不是写给他的,就像是一个陌生人写给另一个陌生人的,却被他这个无关的人看到了。即使是在手里捧着看的,他也觉得这信距离他十万八千里,觉得这信是装在玻璃瓶子里的,能看得到,却是不能真正摸到的。
每封信,他都是先半生不熟地吞咽一遍,然后才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咽。他几乎每天睡觉前都要把这些信看一遍,温习一遍,他守着这些信像守着一锅汤一样,每天都要回锅煮一遍,每煮一遍都够他撑过监狱里的一天一夜。刚开始读的时候,他觉得这信不是刘晋芳写给他的,读到后来,他开始慢慢把自己的魂魄移进信里面的那个人的身体里去了。他们开始渐渐地重叠在一起。而刘晋芳与那个叫“妈妈”的女人也是艰难而缓慢地重叠到一起去的。当他有一天终于费力地把他和刘晋芳都移植到那封信里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而隐秘的兴奋感,那就是,他在一封信里活过来了,在信里,他叫强强,而现实中的王泽强消失了。还有就是,他居然在十六岁的时候忽然有母亲了,在此之前的十六年里他其实都没有,一直都没有,他只有曾祖母,只有刘老师,却没有母亲。现在,在这封信里,母亲在他身边复活了。
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在监狱里,第一次真正变成了一个有母亲的孩子。这种陌生到残酷的感觉最初几乎让他号啕大哭。
第一封信之后是第二封信、第三封信,监狱里的岁月像与世隔绝的深山里的岁月,监狱里过一年,不知世上已经过了多少年。他甚至已经渐渐忘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和刘晋芳通信,只有刘晋芳一个人给他写信,刘晋芳每给他写一封,他就回一封。曾小丽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他也没给她写过。他有时候想在信里问问刘晋芳,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想想是自己拖累了她。他一个人进了监狱,那留在外面的她呢?他不敢问,有些本能地害怕。更何况自己现在是个犯人,就算出去了也是个犯人,一辈子都是犯人了,难道要她和一个犯人怎样?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躺在那里努力回忆关于曾小丽的一切。可是她留给他的东西太少了,像一眼贫瘠的矿井一样,很快就被采光了。她那点波光粼粼的影子是沉在海底的,他只能站在岸上看着她却永远过不去。可是,那些深长的夜里,不去想点什么、不去想个人是根本过不去的。所以,他被迫地一次又一次地想她,一次又一次地想那件事情。他居然为了她砍了人?为了她坐了牢?他该恨她?还是她该恨他?也许在当初,他根本就不是真正喜欢她、爱她,可是就是在监狱里,他把对她的喜欢真正焙熟了。真正熟了,却再也没有了联系。于是,她跟着他住进来了。她和刘晋芳是八年里一直陪着他的两个人——两个女人,两个八年里没有老去一丝一毫的女人。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她们都和他如影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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